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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何生死去,九郎痛哭而回。
在此之前,縣城中有一位太史,少年時與何生同學,十七歲官拜翰林。其時朝政腐敗,貪官秦藩大權獨攬,無人敢與之為敵。太史上書彈劾秦藩罪狀,反被罷官。秦藩與太史勢不兩立,念念不忘干掉仇敵。恰好太史年少時曾與一位叛王交往過密,這件把柄落到秦藩手中,太史自知性命難保,索性自殺,夫人亦上吊而死。
太史死后,隔了一宿忽然蘇醒,口中叫道:“我是何子蕭?!奔胰朔磸驮儐枺房谥兴裕呛渭抑拢瓉硭驯缓紊枋€魂。
何生復活后,出門狂奔,回到舊宅。這件事情很快便傳入秦藩耳中,以為太史詐死避禍,一心欲置他于死地。派人上門索要千兩黃金,何生假裝答允,心中憂悶欲絕。
正煩惱間,九郎忽然造訪,兩人見面,悲喜交加。何生又想與九郎狎昵,九郎罵道:“你有三條命嗎,就這么不怕死?”何生道:“生無樂趣,還不如就此死去,一了百了。”口中訴說冤苦。九郎皺眉沉思,半晌說道:“你我重聚,正該慶幸,怎能輕生?公子久曠單身,我表妹慧麗多謀,必能為你分憂?!焙紊溃骸霸鯓硬拍芤娔惚砻??”
九郎道:“此事不難。明日我與表妹會從此地經過,你可以自稱我大哥,我假裝口渴上門討水,帶著表妹一同入屋,到時你相機行事,一見到我眨眼,口中便叫‘驢跑了’,我自有主張?!眱扇硕ê糜嫴撸爬筛孓o而別。
次日晌午,九郎與表妹果然從門外經過,何生拱手打招呼,三人絮絮交談,何生側目打量女郎,見她峨眉秀曼,美如仙子,心中大喜。九郎一聲咳嗽,說道:“天氣好熱,有茶喝嗎?”何生連忙點頭“有,有。請進,請進?!?
九郎拉著表妹一起入屋,女郎面色遲疑,似乎不大愿意,九郎笑道:“三妹不用驚訝,這位何兄是我大哥,都是一家人,不用避嫌?!迸陕勓圆辉賵猿?,點了點頭。九郎將毛驢系在屋外木樁上,三人邁步入室。
何生奉上茶水,目視九郎,說道:“你上次跟我說的話,如果不能兌現,那我還是死了算了。”女郎性格聰明,見何生說話之時,目光有意無意瞥向自己,心中明了:他二人在算計我。離塌而起,輕聲細語說道:“走吧?!?
何生急了,連忙叫道:“驢跑了。”九郎一躍而起,神色倉皇,訝然道:“哎呀,驢跑了,我出去看看。表妹,你先別走,等我回來?!笨觳蕉?,眨眼間便沒了蹤影。
屋中只剩下孤男寡女,何生一把將女子抱入懷中,強行與之交.歡。女子嚇得臉色蒼白,口中連聲呼叫“九表哥,快救命。”但屋外寂寂,并無回音。女郎急得不行,軟言求懇:“公子已經有老婆了,怎么不顧廉恥,跑來欺負我一個弱女子?”
何生笑道:“我沒有妻室,至今還是孤家寡人?!迸沙了疾徽Z,良久才道:“那你起個誓:縱使山河滅絕,絕不可以始亂終棄,我便從了你?!焙紊华q豫,當即手指蒼天,發下誓言。女子不再抗拒,兩人上床云雨。
事畢,九郎歸來,女子上當吃虧,對他恨極,神色惱怒。九郎勸道:“此乃何子蕭,昔之名士,今之太史。與為兄素來交好,可以托付終身。就算舅母知道此事,也不會怪我?!?
說話間天色越來越暗,何生請女郎留下,女子擔心姑母責怪,不愿過夜,九郎道:“娘親那邊不用擔心,我去替你解釋,盡管放心住下?!蔽⑽⒁恍?,跨驢離去。
女郎在何府住了數日,這一天門外一名婦女帶著丫鬟路過,年約四十,神情意致,酷似三娘,何生喊女郎出來觀看,原來是她母親。
婦人乍見女兒,十分奇怪,問道:“你怎么會在這里?”三娘慚愧不能對答。何生邀請婦女入屋,跪拜在地,講述緣由。婦女笑道:“九郎真是胡鬧,倉促定下婚事,為什么不與我商量?”
三娘下廚備飯,款待母親,婦女吃了一頓飯,告辭離去。何生得娶佳人為妻,心中快意,但想起被秦藩敲詐千兩黃金一事,又忍不住煩惱,成日皺起眉頭,面帶憂色。三娘問清楚原因,笑道:“此事不用擔心,九表哥一人便可辦妥?!焙紊鷨柕溃骸盀槭裁催@樣說?”
三娘道:“我聽說秦藩好男色,而迷惑男子正是九表哥所長,由他出馬,主動勾引秦藩,投其所好,怨可消,仇可報。”何生遲疑道:“就怕九郎不肯答允?!比锏溃骸熬疟砀缧哪c最軟,只需苦苦哀求,事無不成?!?
第二天九郎前來,何生跪地乞求相助,九郎驚道:“你我兩世之交,有什么需要效勞的,盡管開口,只要能夠出力,決不推辭,何必如此見外?”何生大喜,將心中計謀和盤托出。九郎聞言,面有難色,三娘道:“我失身于相公,是誰造成的?如果相公被奸人害死,我怎么辦?”九郎不得已,只好答應。
三人依計行事,何生寫信通知朋友王太史,請他幫忙對付秦藩,并介紹九郎給他認識。王太史會意,設宴招待秦藩,命九郎扮成女子,于酒席間作天魔舞,宛然美女。秦藩色心泛濫,當即跟王太史商量,欲以重金購買九郎,王太史裝作沉吟為難,推辭一番,最終點頭。
秦藩大喜,當下帶著九郎回府,晝夜與之歡好,至于原配妻妾,盡皆視若塵土。九郎頗得秦藩寵愛,飲食供給,奢華有如帝王,又賜予萬兩黃金。
過了半年,秦藩抱病在床,九郎知他命不久矣,打點好金銀細軟,借口回家探親,趁機逃之夭夭。
沒過多久,秦藩死去,九郎回到何生住處,出資新建豪宅,購置田地婢女,接母親與三娘一家老小前來居住,人妖共處,親如一家。
九郎外出,車馬仆從云集,百姓均不知他是狐妖。
第一百零一回 西僧
兩僧自西域來,一赴五臺,一赴泰山。自言經歷火焰山,山體酷熱,煙氣熏騰,有如爐灶。若想過山,必于雨后行走,凝神專一,輕步慢走。若誤碰山石,則飛焰騰灼。又經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直插天際,四面晶瑩。又經一處關隘,隘口狹窄,僅容單車通行。關隘由二龍把守,口角互纏。欲過關隘,必先拜龍,龍許過,則口角張開。龍色白,鱗甲透明如水晶。僧言旅途歷經十八寒暑,出發之時,原有十二人,至中國僅存二人。西土相傳,中國有四大名山,一泰山,一華山,一五臺,一落迦。相傳山上遍地皆是黃金,觀音,文殊住于山頂。若能到達四大名山,則化身為佛,長生不死。
聽其言語,知外人仰慕中華,與世人仰慕西土,并無二致。倘有西游人,與東渡者半途相遇,各述本土風情,必會相視失笑,不再有萬里跋涉之心。
第一百零二回 連鎖
楊于畏,居于泗水之濱,齋臨曠野,墻外多古墓。夜晚秉燭讀書,窗外風吹白楊,聲如波濤,心中凄然,忽然間墻外有人吟詩“玄夜凄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帷?!狈磸鸵髡b,其聲哀楚,細婉有如女子。楊于畏心中生疑,次日清晨去墻外查看,并無人跡,惟有紫帶一條遺落荊棘叢中。楊于畏拾起紫帶,放置窗上。是夜二更時分,屋外吟詩聲又起,楊于喂移椅登望,吟誦聲頓時停止,心中恍然大悟,知道女子是鬼,但聽她作詩,才氣不俗,心中愛慕。
次夜,楊于畏伏于墻頭窺伺,一更天末,一名女子姍姍自草叢走出,手扶小樹,低頭哀吟。楊于畏輕輕咳嗽,女子驚覺,身入荒草而沒。自此后,楊于畏經常窺伺墻下,這一晚聽女子吟詩完畢,隔墻替她續上末尾兩句“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绷季昧季茫巴饧湃?,楊于畏悵然入室。
剛坐下,忽見麗人自外而來,斂衽行禮,說道:“原來公子是風雅之士,我不該老躲避你?!睏钣谖反笙玻尤胱?。觀其容貌,瘦怯凝寒,弱不勝衣,問道:“小姐故鄉何處,為什么長期漂泊在外?”女子道:“妾隴西人,隨父親遷徙至此。十七歲暴病而亡,至今已二十余年。九泉荒野,孤單寂寞。適才所吟詩詞,是我自己所寫,聊以寄托幽恨,只是才思有限,苦苦思索不得下文,幸虧公子替我續上,賤妾感激不盡?!?
楊于畏欲與之交.歡,女子搖頭道:“陰間鬼魂不比生人,如與男子歡好,必損其陽壽,賤妾不忍禍害公子?!睏钣谖仿勓阅酥?,戲以雙手撫摸女子胸口,似雞頭之肉,飽滿滑膩,宛若處子。又欲觀賞女子秀足,女子俯首笑道:“狂生太羅嗦了?!睏钣谖肺兆∨幽_踝,輕輕把玩,女子腳穿月白色錦襪,一腳系著一縷彩線,另一腳系著一條紫帶。
楊于畏問“為什么不兩邊都系紫帶?”女子道:“昨晚因躲避公子,倉促間弄丟了一根紫帶,不知遺落何處?!睏钣谖沸Φ溃骸拔姨婺銚Q一根好了?!弊叩酱斑?,取下紫帶遞給女子。女子驚問道:“哪里來的?”楊于畏道:“不就是你弄丟的那根?被我撿到罷了?!迸游⑿Σ徽Z,俯身解下彩線,換上紫帶重新系好,翻閱桌上書籍,見到一本《連昌宮詞》,感慨道:“賤妾生前最愛此書,如今重新拜讀,恍如一夢。”
兩人談論詩文,女子慧黠可愛,楊于畏喜不自禁,剪燭西窗,如逢良友。自此每夜只要楊于畏吟詩,女子轉眼便至。私下里囑咐他“你我相交一事,勿要泄露。賤妾自幼膽怯,恐為惡客侵犯?!睏钣谖分Z諾答應。兩人歡同魚水,雖無肌膚之親,但友情之深,勝過夫妻閨房畫眉。
女子常于燈下替楊于畏抄書,字跡端媚。又自選百首宮詞,一一錄誦,贈予書生。她性格溫婉,博學多才,楊于畏買來棋枰琵琶,每夜向佳人請教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