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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退開一小步,趙良棟都感到自己距離這個可怕的漩渦遠了一些,但不幸的是,明明一只腳已經碰到了臺階的邊了,卻被吳三桂發現了。和吳三桂那兇狠的目光一接觸,趙良棟就知道自己沒機會置身度外了,這個時候必須要做出選擇了。
“大帥明鑒,末將對此一無所知,如有半句虛言,天打五雷轟!”趙良棟的反應奇快,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賭咒發誓起來。趙良棟也不解洪承疇這是要干什么,難道他想謀害吳三桂,獨占平定西南的功勞嗎?立下這樣的大功,就是被朝廷封為割據一方的藩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真沒看出來,洪經略還真是人老心不老啊,趙良棟在心里嘀咕著。
吳三桂盯著趙良棟再三思量,這個人不太可能參與了洪承疇對付自己的陰謀。晚宴上趙良棟喝的酒也不少,而且吳三桂這些日子為了拉攏趙良棟確實下了一番功夫,他覺得洪承疇也拿不出更多的功勞來收買此人。最后,吳三桂又想到李名一事,這件事很可能會被洪承疇做成一口黑鍋,對朝廷說是自己的親兵和趙良棟的部下在昆明縱火,這樣看來趙良棟也在洪承疇的算計當中。
“我對皇上、朝廷忠心耿耿,這是陷害忠良啊?!眳侨饟Q上了一幅悲戚的表情說給趙良棟聽,他覺得無論是洪承疇打算利用李名誣陷趙良棟、還是想用這個把柄威脅趙良棟,都說明現在趙良棟還不是洪承疇的人。
“正是,正是,末將敢請大帥上書朝廷分說個明白,末將敢請信末具名?!?
趙良棟覺得洪承疇此舉實在太過冒險,固然可以說是吳三桂叛變,勾結西營李定國企圖奪取昆明迎還永歷,不過這種彌天大謊朝廷會信么?洪承疇老謀深算,既然他敢動手,那后面肯定會有一連串的兇狠殺招使出來。趙良棟真不想卷進這場吳三桂、洪承疇相爭的渾水里,只是不表明態度就過不去吳三桂這關,可是表明了態度趙良棟也只有一條路走下去了。他馬上建議道:“末將在城外還有一營兵馬,沒有末將令箭誰也調不動,末將愿意派一個親兵去招呼他們進城?!?
趙良棟設身處地替吳三桂想了一下,眼下的當務之急就是確保昆明,控制住手邊的軍隊保證吳三桂的安全。而洪承疇最大的機會就是趁亂殺了吳三桂,只要吳三桂能堅持到白天,讓城外官兵看清自己,那么洪承疇就不好殺人滅口了。不管洪承疇有什么理由,只要這場官司打到朝廷里面去,吳三桂看起來就不會輸,多半是洪承疇要倒霉,最壞的情況也就是朝廷各打五十大板,讓他們繼續和衷共濟。
吳三桂也是這樣琢磨的,不過他同樣深知洪承疇的厲害,而且對方今晚一出手就是非同小可的殺招,火燒昆明的同時引發城外八萬大軍混戰。洪承疇鬧了這么大動靜,接下去不知還會有什么手段,也許有置自己于死地的殺手锏。
吳三桂點頭同意,和趙良棟一起趕到北門。路上吳三桂和趙良棟酒意又消去一些,開始懷疑起剛才的判斷:洪承疇是國家重臣,他燒昆明干什么?不過怎么看調動兵力和放火燒城都是有連帶關系的,不太可能是兩批人這么巧合地同時制造混亂。
等二人趕到北門后,吳三桂馬上就喚來城門樓的軍官再次詢問情況。這些人也說看到清軍主動離開軍營向南進發。吳三桂和趙良棟聽完后斷定這是有人在調動軍隊,既然不是吳三桂那只能是洪承疇。如果軍隊是洪承疇調動的,那放火也是他干的——總不可能是別人放火,然后洪承疇一看昆明著火了就突然調兵遣將攻打城南的兵營吧?這老家伙一輩子坑過不少人了,也算得上是老奸巨猾,吳三桂覺得還是安全第一,萬萬不可大意。
從城頭上看到趙良棟的軍營確實安然無恙后,吳三桂改變了主意:“不,不要讓親兵去傳令?!?
吳三桂知道趙良棟是想取信自己,但誰敢說洪承疇沒有在趙良棟的軍營外埋伏,或者已經收買了他的某個部將?趙良棟的親兵拿著令箭回去正好就是把這營兵馬也送給洪承疇。吳三桂知道現在形勢異常兇險,目前還不敢對大家說明他對洪承疇的懷疑,只能打著滅火的借口調動部隊,先把各個城門牢牢控制在手。這么大的一座城,除去不可靠的以及失去控制的亂兵,吳三桂算算手中的兵力還是非常緊張
趙良棟的幾千部下加上吳三桂的本部,這是能不能堅持到天亮的重要籌碼,現在就賭一把趙良棟是不是肯和自己共進退了,吳三桂說道:“我和將軍一起去。”
讓趙良棟回營可以保證控制住軍隊,而和他一起去既是為了保證趙良棟的安全,也是吳三桂預先防止趙良棟回營后把營門一關,再也不管他和洪承疇的死活。
命令一個親信部將替自己守住城門后,吳三桂急急忙忙地與趙良棟一起騎馬向他的軍營奔去。在一片大亂中好不容易見到主將回營,趙良棟的部將們都又驚又喜,吳三桂沒有給他們詢問的時間,急不可待地催促趙良棟趕快帶兵進城。
有吳三桂在邊上監督,趙良棟也不再遲疑,當即下令全軍入城。
現在城南的數萬清軍還在激戰,急需有人統帥全軍,但吳三桂此時以為他們由洪承疇統帥,所以不打算往里面跑——在看不清洪承疇手段的情況下,吳三桂決定還是以靜制動。
等進城之后,吳三桂覺得自己的安全已經有了保障,就派出幾個精干的親信,讓他們持著自己的令箭出城。城外有一些將領吳三桂認為肯定會服從自己的命令,就讓這些親信去尋找這些部隊,讓他們停止與西營交戰退回營地。
現在吳三桂計劃小心地恢復自己對軍隊的控制,讓部下從無謂的交戰中抽身出來,至于救火的問題……現在吳三桂哪里還有心思考慮昆明城里的火勢?
第五十七節 信件
這次對永歷的南明朝廷發起大舉進攻后,清軍稱得上是順風順水,從湖廣到貴州再到云南,戴劍雄就沒見過明軍進行過一次像樣的抵抗。
這主要是因為南明三王內訌造成的嚴重混亂,清軍每到一處幾乎必定有人帶兵投降,就算沒人投降也有內應把明軍的部署、虛實報告得一清二楚,因此清軍總能攻擊在明軍的薄弱環節。同樣因為三王內訌,西營上下也缺乏斗志,秦王、晉王、蜀王三系的兵將之間還互相敵視,清軍來了不是互相拆臺就是見死不救。
因此清軍對明軍的戰斗力是相當輕視的,磨盤山一戰則是因為全是晉王系統的明軍出戰,沒有什么內訌問題所以給清軍造成較大的損失,但清軍并沒有因此改變對明軍的輕視——畢竟磨盤山清軍也沒有戰敗。
一開始懷著對敵人的輕視,戴劍雄認為很快這場進攻就會變成一邊倒的屠殺,但他和兩路友軍都被蜂擁而來的西營兵將圍住,幾經沖突始終殺不出重圍,直到城北五萬大軍殺到分散了西營官兵的注意力,戴劍雄才得以從重圍中殺出。
直到這個時候,清軍仍然認為對面的敵軍不過是一些麻煩而已。但越打下去,清軍就越感覺不對,對面的西軍人人舍死忘生,哪怕是身負重傷的敵人仍狂呼悍斗不止,哪怕手臂斷了都要撲上來咬你一口。今夜不管投降的三萬的西營來自哪個系統,他們只知道清軍這是要把他們西營都殺光,正如吳三桂剛才擔心的一樣,現在西營將士里滿腦子想著的都是殺降坑卒的舊例,他們現在不是為了永歷天子、孫可望、李定國或是劉文秀拼命,而是要在臨死前弄死一個對面的清兵報仇。
如果是一般沒有月亮的夜晚,敵人的斗志再強也無法充分發揮出來,畢竟他們也要擔心誤傷的問題,但今天旁邊的昆明城燃著熊熊大火,把城邊都照得明亮。清軍傷亡不斷增加,官兵都意識到無法輕易取勝后士氣開始漸漸低落,而三萬多西軍則愈戰愈勇,把幾乎是他們兩倍的清軍打得不停地后退。
此時火勢已經蔓延到南面的城樓上,巍峨的昆明城樓開始熊熊燃燒的時候,清軍變得更加人心惶惶,都不知道城內到底進入了多少敵兵,有不少清兵更懷疑昆明快要失守了。戴劍雄左翼的友軍率先開始敗退,身后還追著已經殺紅眼了西軍。不久后右翼的一股友軍也宣告崩潰,還有潰兵向戴劍雄這里跑過來,嚷嚷著說他們的將軍陣亡了。
戴劍雄趕忙帶著自己的本部向北后退,等他回身后發現后方也是一片混亂,還有的軍隊好像正在撤離戰場。見狀戴劍雄氣得破口大罵,正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聽到遠處有好像在喊自己。
片刻后,一個部下帶來個騎兵,這個騎兵正是吳三桂派出的親信之一,見到戴劍雄后這個騎士也是長出了一口氣,現在已經沒有明確的戰線,東一團、西一團到處都是亂戰的士兵,雖然有昆明的火光照明,他也是好不容易才在這一片混亂中找到戴劍雄的面前。
“戴將軍,洪經略在哪里?”這個騎士一路上邊尋找吳三桂要找的將領,便打探洪承疇的位置,但所有他遇到的人都沒見過洪承疇。
“洪經略?”戴劍雄也是一頭霧水。
這時從黑暗中突然飛出來一支箭,戴劍雄身邊的一個衛士還來不及喊小心就被這箭射落下馬。
“大帥命令,”這個騎士也知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場合,急忙拿出吳三桂的令箭:“戴將軍火速帶隊回營!”
戴劍雄接受了命令,同時心里還一陣奇怪,為什么要回營?現在激戰正酣,怎么不見吳三桂的本部前來?而且他對吳三桂的傳令兵帶著令箭來也有點迷惑,這戰場上傳個令怎么還搞得這樣鄭重其事?
西營的降將馬寶仍在奮勇沖殺,他面前的清軍不斷地后退,有些清軍脫身后頭也不回地退出戰場,北方急速退去。本來馬寶是李定國的部將,昆明失守后他與晉王的聯系被切斷,部下完全喪失了斗志,馬寶見勢不可為就投降了吳三桂。
當初投降的時候馬寶憂心忡忡,不知道會有什么樣的命運等待著自己和部下,可吳三桂對他也相當客氣,沒有拆散他的軍隊,允許他獨立扎營,還提供給他糧食。雖然馬寶對吳三桂要求進攻李定國這個命令感到很屈辱,但漸漸他也打算接受命運,部下們眼看能有一條活路,拒絕吳三桂的后果可想而知。
直到今天晚上,馬寶覺得前些日子完全是被愚弄了,吳三桂終究還是不打算放過他們。既然吳三桂決心對付他們,那馬寶認為對方多半是有了穩妥的計劃,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很小,他帶著部下沖出來拼命的時候也沒想過今天還能活著離開昆明。
但這仗越打越順手,又有一隊清軍被馬寶沖垮,那些清兵丟盔棄甲地四下逃散,馬寶和部下不依不饒地追在他們身后,砍死每一個被他們追上的敵人。當最后一個敵人倒下后,馬寶環顧四周,附近竟然已經沒有敵軍了!
“怎么回事?”馬寶頓時也迷惑了,想殺光降軍的清軍,已經被擊敗了嗎?竟然會有這樣的事!
看到面前的道路上已經沒有阻礙,馬寶的作戰欲望也迅速地消失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撤!”馬寶大叫一聲,帶領部下迅速遠離昆明而去,同時還不忘派出幾個傳令兵通知身后的西營友軍,告訴他們自己已經殺開了一條生路,要他們趕快跟著自己的隊伍一起逃生。
……
離開昆明后鄧名馬不停蹄地撤向東川府,日夜兼程還一直小心提防,怕有追兵趕來,但一直等他快到東川府境內的時候還是沒有遇到,也沒有聽說昆明發出的警報——靠著吳三桂的親衛腰牌鄧名掠走了遇到的所有驛站的快馬,沒日沒夜地向北狂奔。
“吳三桂的反應為何會這么慢?”鄧名對昆明遲遲沒有下令全境捉拿自己很不解,不過這對他來說當然不是壞事,在離開云南前,鄧名在最后一個清軍驛站取出吳三桂的令箭,向驛卒要了筆墨,一口氣寫了十幾封內容一模一樣的信。
封好第一封的信口,鄧名把它交給畢恭畢敬的驛站站長:“火速送去昆明,這是給吳大帥的急件?!?
看到一個驛卒急如星火地帶著信件離去后,鄧名又把其他信件一一封好,分別發向其他府縣,除了云南還包括貴州等地。這些優先級就不必很高了,鄧名沒有指定要發給某個人,而是發給當地的衙門。
“先生寫的什么?怎么寫了這么多封信?”離開這座驛站后,周開荒急不可待的問道,他們這些衛士同樣不知道所有的信內容都是一模一樣的。
“是一封給吳三桂的公開信?!编嚸⑽⒁恍?,他先給衛士們解釋了下公開信的意思,然后告訴他們:“在信里我自稱將軍,你們覺得如何?”
眾人自然沒有什么反對意見,鄧名就是自稱殿下他們也不會覺得過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