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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鹵簿為先導,后面跟隨丹旐、白幡三十二道。高高豎起的旗子在風里撲簌簌顫動,梓宮經過時眾人跪下叩首,嚶鳴將額頭狠狠抵在粗礪的磚面上,心里只覺悲涼。她最好的朋友再也回不來了,她被裝在那口巨大的棺材里,運向了她從未去過的荒寒之地。
大出殯行經的御路是新鋪的,寬而平坦的黃土道直通鞏華城。梓宮到達時又是一輪跪迎跪送,靈駕起行后,皇帝從另一條路出發,太皇太后則率眾多后宮女眷們瞻望目送,等靈駕走遠后,隨靈駕而行。
送殯的隊伍行進起來非常緩慢,一路上須搭五道蘆殿,過五個日夜才能抵達北沙河。皇帝的法駕呢,雖也架子十足,但相對要快上許多。據德祿說九十多里地,駐蹕兩晚,第三天差不多就能抵達了。嚶鳴和松格乘一輛馬車,整天都在趕路,只有到了飯點兒吃干糧的時候才稍停一會兒,搖得腰桿子差點散架。扒窗戶看,看太陽漸漸西沉了,曠野籠罩在一片金芒里。松格把她帶出宮的小燉鍋掏了出來,打算幔城一起圍,就刨坑做飯。
祁人女孩兒雖不限制出門,但出如此的遠門還是頭一回。遠處開始砸木樁、布置行在1,嚶鳴不需要那樣仔細,她和松格在馬車里過夜就行。
外頭天地果真寬廣,就算黃幔圈起來的圍城擋住了視野,心境也覺得開闊。嚶鳴下車站了一陣兒,痛快地吸了口氣,松格忙著架鍋做飯,但撿來的柴禾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點起來,她廢了好大的周章,熏黑了臉也沒能成功。
最后她不行了,說:“主子,火折子都燒禿了,這柴是潮的。”
御前的帶刀侍衛在幔城里巡視,來來往往都不由側目。
嚶鳴有點尷尬,“你沒在野地里做過飯?”
松格說:“奴才是家生子兒,長到這么大沒吃過苦。”說得理直氣壯。
這就崴泥了,一個是小姐,一個是嬌奴,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這趟出城八成要餓死了。
隨行的人多,自然有專門預備膳食的。幔城四角有炊煙升起來,坐以待斃不是方兒,她們便上廚司和人打交道,在得知她們是御前伺候的人時,廚司的人爽快地送了她們兩捆干柴。
這下子好了,能生火了,兩個人蹲在一角開始忙活。隨扈造飯是有定例的,內務府指定四處,結果第五道青煙升空時,議完了政的皇帝從牛皮大帳里走出來,盯著西北方向問:“怎么回事?”
小富上來回話:“稟萬歲爺,嚶姑娘和松格……她們倆生火做飯呢。”
皇帝像聽了奇聞,“做飯?她是野人不成,自己做什么飯?”
小富愁著眉道:“奴才也去勸了一回,說回頭自有人給姑娘送晚膳的,可姑娘不聽,說自己做的飯香甜……”
香甜?皇帝哼了聲,不信這荒郊野外,她們能做出滿漢全席來。
第32章 芒種
這就是將來有可能成為他皇后的人?皇帝簡直有點不敢相信, 她能蹲在一口燉鍋前,從鍋蓋邊緣冒出一點熱氣時就伸手候著,隨時預備搶在蒸汽泛濫前掀起鍋蓋。
小小庶女,雖然不像嫡福晉所出的那樣受盡優待, 但也不至于淪落得花子似的, 蹲在這里自己做飯吃。她這是在丟誰的臉?人來人往都看著, 她就沒有一點羞恥心, 半點不懂得自重自愛?
腦仁疼……那是從腦子正中間擴散開的一種抽痛,抓撓不著,無能為力。皇帝就這樣站在她身后不遠處負手看著, 夜幕如蓋, 將他的身影掩在了重重墨色之下。
小富在一旁甚感不安, 他舔舔唇, 想出聲又不敢, 不經意地回了下頭, 瞿然發現身后三丈遠的地方竟站滿了無聲無息的御前侍衛們。
這些一等侍衛, 全部的職責便是保護行在, 扈從皇帝。皇帝在帳中,他們押著綠鞘方頭腰刀,將大帳四周團團圍住;皇帝走出牛皮大帳, 則不管去哪里, 只要沒有特旨令他們待命, 他們就必須寸步不離緊緊跟隨。
小富有點懵, 料著萬歲爺的本意, 并不是想帶人來看繼皇后如何生火做飯的。臉面對于主子們來說太重要了,好奴才得替主子保護顏面,他想讓這些侍衛退下,然而御前帶刀侍衛身上都有品階,抬腳比他頭還高,壓根兒不會聽他的。可要是提醒萬歲爺呢,他也沒這膽兒,萬歲爺不出聲就是為了不讓嚶姑娘發現,他要是愣頭愣腦驚著了萬歲爺,那過會兒后脖子就該離縫了。
小富現在只有寄希望于嚶姑娘,盼著她能警醒點兒,至少發現周圍的情況有變,這么著還能稍稍挽救一下。結果這位倒好,她問:“鬼子姜呢?帶了吧?”
松格也是個糊涂蟲,她專心致志拿通條捅火堆兒,十分得意地說:“不光鬼子姜,奴才還抓了一把熟疙疸,一碟麻仁金絲。三天到鞏華城,咱們一天一個味兒,嘿!”
嚶姑娘顯然對這個丫頭很滿意,點頭說:“就得這樣,萬事想周全,日子才過得美。夜里有點兒涼了,把斗篷取來吧,萬一受了寒,把病氣兒帶到老佛爺跟前可了不得。”
松格噯了聲,這回終于轉過頭來了,正準備起身,被對面的陣仗嚇得跌坐了回去。
“怎么了?”嚶鳴問她,“腿麻了?”
松格的臉由白轉青,由青再轉紅,囁嚅著說:“主……主……主子……”
嚶鳴心里蹦跶了一下,料想壞了,要出事兒。果然回頭一瞧,皇帝陰著臉站在她身后五六步的地方,身旁跟著訕笑的小富。再遠一點兒,隱隱火光照亮數不清的皂靴,那些御前侍衛看大戲似的,緊緊盯著這里的一舉一動。
究竟哪里犯沖,真是說不上來。看來冤家路窄不是想避就能避開的,必有一方不依不饒,想盡辦法找不自在,才能真正掐起來。
皇帝垂眼看著她:“ 你在干嘛?”
嚶鳴想了想,說怕被毒死,寧愿自己做飯嗎?這種話顯然不能隨便出口,還好她機靈,見風使舵地說:“奴才在給萬歲爺熬粥。”
接下來皇帝該是什么反應呢,必定呲之以鼻,什么狗不拾的玩意兒,堂堂一國之君,犯得上她瞎操心?然后好好呲打她一頓,說“你自己吃去吧,朕不稀罕”,這鍋粥就又回來了。
在宮里生活,腦子首先得好使。你說了一句,光推算對方下一句會怎么應對還不夠,你得接著往后推,推到第二句,甚至第三句,如此就有備無患了。嚶鳴算是個辦事有把握的人,和皇帝幾回交鋒,多少摸著了他的路數,反正至多再吃一回掛落兒,笑一笑也就過去了。
可這回她顯然推算錯了,皇帝并未如她想象的那樣數落她,反倒心平氣和點了點頭,吩咐小富:“聽見了?打發人端進大帳去。”
皇帝說完,轉身便走。他一離開,那些侍衛也如潮水般退散了,剩下嚶鳴和松格大眼瞪小眼,直咽唾沫——看來今晚的晚飯算是交代了。
不光這樣,皇帝走幾步又回身加了一句:“還有那些醬菜,一并送入行在。”
嚶鳴發現這人真是連腸子都爛了,強盜還給人留一頓棒子面呢,他這是要趕盡殺絕嗎?
小富得遵旨辦事,抱著拂塵呵腰說:“姑娘別難過,回頭我想轍,給您把鍋送回來。唉,還有您的晚膳,您夜里吃什么?膳房預備了蠔油仔雞和鮮蘑菜心,我再給您來份兒羅漢大蝦,再來餑餑二品,今兒是喇嘛糕和杏仁豆腐,您看成嗎?”
皇帝就算在郊野過夜,吃得也是那么滋潤。他自己受用就行了,干嘛非要禍害她呢,搶人嚼谷等于殺人父母,究竟有多大的仇,他才處處使壞下絆子,存心尋她的晦氣!
可惜孝敬萬歲爺是她自己說的,怨不了誰,嚶鳴勉強笑了笑道:“不必費心,我們車上還有窩頭,隨便吃兩口就打發了。”轉頭叫松格,“別愣著了,還不照萬歲爺說的,把醬菜拿出來?”
小富知道她給搶了吃的,心里不受用,可這也是沒法兒,萬歲爺是瞧著后邊有這么多侍衛,不好駁了她的面子。按說幔城里頭自個兒生火做飯,這種事也確實是生平頭一回見著。
小富只好寬慰她兩句:“萬歲爺今兒在路上也說,長途跋涉顛騰得厲害,夜里沒胃口,想吃清淡的。正好,姑娘這兒有清粥,可見姑娘一心想著萬歲爺呢。”他哈哈又干笑了兩聲,指指那個燉鍋,“奴才就把它端走,敬獻給萬歲爺了?”
嚶鳴灰心地看著一個小太監上來,拿厚厚的汗巾子一包裹,提溜起兩只銅耳朵就走,那時候心里疼得像要滴血。
松格把醬菜交給了小富,目送他們走遠,哀致地看了眼主子,“好容易燉成的,說拿走就拿走了。”
嚶鳴嘆了口氣,“拿走燉鍋,比拿走腦袋強。行在里頭不讓自己開火,也是我疏忽了。”
“那眼下怎么辦?本指著夜里喝上一口熱乎的,這回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