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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人在矮檐下,他又嘆了口氣,“為什么讓你跪,你告訴我,回頭我好和你額涅她們交代。”
嚶鳴說:“皇上賞我羊肉燒麥,我吃吐了,皇上瞧我辜負了皇恩,就罰我了。”
“啊?”納公爺一記悶雷劈在了天靈蓋上,“上回他上軍機值房里特特兒問我來著……”
父女倆巴巴兒對望著,半晌嚶鳴蹲了個安,“阿瑪您忙吧,我上養心殿去了。”
被自己的親爹賣了,能怨誰?嚶鳴覺得無話可說,垂頭喪氣邁過了隆宗門。
松格追上來,不知道怎么開解主子,便道:“萬歲爺真有心。”
心思沒花在好地方,缺德帶冒煙。想當初他八成也是這么整治深知的,深知一貫不拘小節,結果他一拳打在棉花包上,大概覺得無趣得緊,后來就徹底冷落深知了。
想明白應對的方兒,嚶鳴心里有了底。她覺得多忍讓忍讓,別氣別惱,皇帝敗了興,往后就好了,總能過上消停安穩的日子。
跨進內右門,她因那晚上頂著一張五花臉邁出養心殿而一夜走紅,宮門上站班的幾乎沒有不認識她的。見了她忙上來打千兒,“姑娘來了?”又來挨欺負了?
她噯了聲,“我找御前的人。”
“好好好。”小太監樂顛顛的,“奴才給您報里頭當上差的去。”
一會兒三慶出來了,笑道:“大中晌的,姑娘怎么過來了?下回打把傘吧,仔細曬壞了。”一面說一面往里頭引,“萬歲爺這會兒正練字呢,您在卷棚底下略等等,我這就給您通傳去。”
嚶鳴忙說不,“我是來問問明兒怎么安排的,沒什么要緊事兒。萬歲爺忙,就不耽誤主子工夫了,問您也是一樣。”
三慶感覺有點為難,到了養心殿不進去請安,回頭萬歲爺知道了怪罪,那多不好!可轉頭再想想,宮里來去的人多,不是每個進過養心殿的都得去見皇上,萬歲爺政務忙,哪兒有那么多的閑心見人。于是他把她請到東邊的廊廡底下避日頭,仔仔細細告訴她:“明兒您得早起,萬歲爺寅時就要起身,卯時召見眾臣工。咱們御前的人分兩撥,一撥跟隨劉總管伺候萬歲爺上太和門,一撥就在午門外頭候著。大行皇后停在景山殯宮,到時候先上景山起靈,一應儀仗都預備妥當了就出殯。喪儀走一條御路,咱們走另一條,萬歲爺要先一步到鞏華城,預備迎接大行皇后梓宮。”
嚶鳴仔細聽著,說起來倒也不復雜,但真正行事要比口述繁瑣一萬倍。她頷首,溫聲道:“我記下了,明兒寅時起來,收拾停當就往這兒來和你們匯合。我沒經過這些事,心里也懸著,橫豎明兒聽德管事的安排就是了。”
三慶道:“您也別慌,一應都有內務府承辦,咱們跟著御駕行走,準錯不了的。”正說著,眼梢一瞥,見小富從前殿大門上出來。出來了沒走,呵腰站在檻外恭迎,三慶喲了聲,“萬歲爺移駕了。”
嚶鳴烏云罩頂,心里嘀咕又得照面,照了面一準兒又沒好話。可既然逃不開,只好硬著頭皮上,不過自那回頂硯臺的事兒發生后,接下來幾天皇帝見了她像沒見著似的,不拿正眼瞧她。她呢,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巴不得皇帝從此忘了有她這個人。就算以后不得已封她做了皇后,也可以像對待深知一樣對她不聞不問,反正沒人整天給她小鞋穿,她再活上三四十年問題不大。
把頭低得更厲害點兒,幾乎要貼上自己的胸口,以為皇帝這樣就不會發現她了,結果三慶一個勁兒暗中拽她袖子。她遲疑了一下,抬眼看過去,皇帝就離她不遠,乍然一看,嚇她一跳。
“太皇太后派你來,有什么要吩咐的?”
皇帝站在廊前的日光下,微微瞇著眼,藍袷紗袍上的金剛石馬尾紐子,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烏油油的光。
有些人是不能拿到大日頭底下檢驗的,就著光看,能看出許多瑕疵來,即便蓋著厚厚的粉也一目了然。而有些人呢,合該在太陽底下照看,那肉皮兒是一面白潔的玉牌,印上深邃的眉眼和嫣然的唇色,恍惚有種無塵的假象。
嚶鳴重新垂下了眼,“不是老佛爺派奴才來的,是奴才怕明兒錯過了時辰,趕不上御駕……奴才這回隨御駕行走,聽萬歲爺吩咐。”
冤家路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無奈是太皇太后吩咐的,皇帝覺得自己是走投無路,才不得不接受她同行。不過丑話要說在前頭,“御前的人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個個都有眼力勁兒。你隨駕行走可以,別壞了規矩,倘或鬧出笑話來,朕絕不饒你。”
皇帝的狠話放得多了,嚶鳴也沒有起先那么害怕了。她說是,“奴才也有眼力勁兒,絕不在萬歲爺周圍百丈以內露面,請萬歲爺放心。”
皇帝輕蹙了下眉,發現自以為是的知趣也很讓人討厭。他轉過身去,漠然說:“隨你。”然后負著手,往遵義門上去了。
兩個人針尖對麥芒,時候長了御前的人也見怪不怪。三慶對插著袖子說:“那姑娘明兒趕早吧,時候不等人的,誤了吉時可了不得。這么的,寅時我打發個蘇拉過去,也好給姑娘提個醒兒。”
嚶鳴說不礙的,“我往常在家也起得早,再說頭所有時辰鐘,誤不了的。”
問明了就可以回去了,她們穿小道兒回到西三所,把一切又仔細檢點一遍,嚶鳴站在窗前琢磨,“你說……咱們要不要帶上一口鍋?”
松格直愣神,“帶鍋干什么?您還想自己生火做飯?”
嚶鳴說:“我怕皇上往我飯菜里下藥,回頭把我毒死了可怎么辦?”
松格猛醒過神來,發現這個問題很嚴重,就算不下藥,多擱點兒鹽也夠受的。
要鍋還不簡單么,壽膳房離這兒又不遠。松格過去討了一口小燉鍋,差不多腦袋大小,順便還裝了一袋白米,討了一小罐鬼子姜。這下好了,就算兩個人一路燉粥果腹,也能撐過這五天。
像逃難,為了活下去真是用盡力氣。第二天三更的時候起來,送殯還得成服,首飾是不能戴的,梳辮子的時候拿白線纏裹,收拾停當,兩個人便往養心殿去了。
黎明,天要亮不亮的時候,煌煌殿宇浸泡在一片深藍里,只有遠處的宮燈,發出一點慘然的亮。一盞羊角燈在夾道里穿行,今天和往常不一樣,各處有人頻繁走動,因此宮門都已經敞開,來去可暢通無阻。
嚶鳴和松格進養心殿時,皇帝還沒動身,她便混進了宮人堆兒里,站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還是小富眼尖,快步過來說:“姑娘,您怎么在這兒呢?這是奴才們點卯的地方,您和他們湊趣兒,不合規矩。”
嚶鳴有點彷徨,“那我該站在哪兒啊?”
“您得上主子跟前去。”小富說,“您是什么身份,合該送主子上御輦的。”
沒法子,她只好隨小富過去。進了前殿見德祿在西暖閣前站著,還沒等她打招呼,德祿便朝門內通稟:“萬歲爺,嚶姑娘來了。”
里頭沒什么動靜,嚶鳴簡直要懷疑皇帝在不在了。這時見一只抻袖子的手探出來,蘭花尖兒般驚鴻一現,很快又收了回去。
看來皇帝是不愛兜搭她的,嚶鳴心安理得站在德祿邊上等候,忽然聽見里頭傳出小太監驚惶的嗓音,說“奴才該死”。她心里一驚,看向德祿,德祿是御前多年的老人兒,忙進去解圍,把小太監打發了,回身叫了聲姑娘,“底下猴兒崽子粗手笨腳的,弄疼了主子爺,既然姑娘在,就勞煩姑娘吧。”
嚶鳴背上汗毛乍立,懷疑地瞅了德祿一眼。結果德祿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裹尸般包得渾圓,沖她尷尬地笑了笑。嚶鳴暗呼倒霉,再逃不過了,只能壯起膽兒邁進了暖閣。
第31章 小滿(4)
御前沒人了么, 非要她伺候?嚶鳴左右看了一圈,還真沒人了, 實在奇怪。按說司寢司帳的應該不遠, 斷沒有主子起身了,她們就去歇著的道理。德祿呢,借著手指頭受了傷, 明擺著力不從心,結果能使上勁兒的竟只有她了。
既來之,則安之吧,嚶鳴上前兩步,說:“萬歲爺,奴才來了。”語氣頗有慷慨赴義的悲壯, 然后抬起手, 一下擒住了皇帝領上的扣子。
皇帝為皇后成服并不需要縞素, 他穿鴉青的朝褂,領褖和兩袖的袖襕用白, 涼帽以白布遮上紅纓即可。只不過這種素服的綢領背了襯子,著實有點硬, 所以小太監伺候的時候指尖沒捏住紐子, 也許打了個滑, 把皇帝頸間的一小塊皮膚搓紅了。
有前車之鑒, 嚶鳴動手的時候格外小心。姑娘做慣了精細的活兒, 連穿針引線都不難, 把紐子穿過紐襻, 壓根不是事兒。
唯一為難的,就是要同他靠得這么近。昨兒都說好了不在萬歲爺活動的方圓百丈內出現的,結果今兒一早就破了戒。不過沒關系,養心殿地方相對小,等到了外面天大地大,她就能偷個閑,不用伺候皇上,不用伺候太皇太后,也不用伺候福晉。她一個人痛痛快快的,大聲說話大口喘氣,想想心里就舒坦。
東墻根兒有面大銅鏡,鏡子里照出兩個身影,一個悶頭較勁,一個抬眼望天。彼此都不說話的時候,氣氛有些尷尬,皇帝看了半天的五彩斗拱,終于慢慢把視線調下來一些,落在她忙碌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