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風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想死都死不了,嚶鳴慘然笑了笑。茶的后勁慢慢過去了一點,她可以強撐著走動了。皇帝還是不愿意短期內再出人命,她回到慈寧宮時,御藥房的太醫也趕到了。
太皇太后不明所以,“出什么事兒了?皇帝怎么打發你過來了?”
來的正是周興祖,周太醫是御用太醫,長得精瘦,精神頭極好,兩撇小胡子上一雙小眼目放精光,垂袖打了個千兒,“皇上跟前德總管傳皇上口諭,叫來給納公爺家的姑娘看診。”
太皇太后惶然看過去,“怎么了?犯病氣兒了?”一頭說,一頭示意鵲印把人攙到美人榻上歇息,走過來從上琢磨到下,“早上不還好好的么,可是上壽安宮去了一趟,吸著涼風了?”
嚶鳴仍舊笑著,說不是。腦子里昏昏的,還伴有耳鳴的癥狀,她有點不好意思,“奴才醉茶了,剛才太后賞了茶喝,奴才貪杯就成了這樣。”
太皇太后啊了一聲,見她額上冒虛汗,拿手絹給她掖了掖。周太醫擰著眉頭,歪著脖子替她診斷,太皇太后便吩咐底下宮女快快預備吃的來。
“真是糊涂,我竟忘了這一茬。你進宮頭一個早上就餓了肚子,空著心兒上太后那兒喝茶,那還得了!”太皇太后絮絮說怨我怨我,又仔細端詳她的臉,見她臉色青白,嘆著氣說,“還是身子骨弱啊,女孩兒氣血不旺,可不得好好調理么。到底皇帝想得周全……”問周太醫,“怎么樣啊,你別光歪著腦袋看脈象,倒是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啊。”
周興祖道是,“臣細細替姑娘看過了,就如太皇太后所言,氣虛,氣血不旺,這是姑娘常有的毛病,不算什么大癥候,仔細調理一段時候,自然便恢復了。臣這就開方子,都是益氣補血的藥,姑娘喝上幾劑,歇三日再飲下個方子,這么著要不了一個月,立馬就緩過來了。至于這醉茶,也不要緊的,吃飽了肚子,下回留神別空心兒喝濃茶就是了。”
“好、好。”太皇太后點頭,向米嬤嬤示意,讓她跟著上御藥房抓藥去。
米嬤嬤親自去,自然有親自去的用意,她得向周興祖打聽嚶鳴的身底子,“周太醫,依您瞧,姑娘身子壯實不壯實?”
這是將來要當皇后的人選,周興祖伺候起來自然十二萬分的細致。他捻著小胡子說:“我先頭和老佛爺回稟的就是實情兒,姑娘身子壯實著呢,哪兒哪兒都好。氣血有點虛也是實情,但這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毛病,兩劑藥的事兒就調理好了,一應都不礙的。”
米嬤嬤松了口氣,本來尋不著機會替她看脈象,今兒湊巧了,正好仔細瞧瞧。做皇后的人,不像底下妃嬪,要緊一宗就是身子強健,成天病歪歪的,可不是大福之相。像孝慧皇后,剛進宮那會兒小肚子里就有毛病,太皇太后暗暗傳見為她診治的太醫,太醫說了,恐怕皇嗣上頭艱難。
一個國家,嫡出的皇子太重要了,這可真不算好消息。問可否調理,太醫又晃腦袋,說沒轍。太皇太后聽了有些灰心,便放恩旨讓她好好養病,于是皇后就一個人窩在鐘粹宮里頭,直到后來崩逝。
米嬤嬤悄聲問周興祖:“女科里怎么樣呢?瞧出哪些不暢的癥候來了嗎?”
周興祖說沒有,“照這身底子看,生養皇嗣是不為難的。請嬤嬤轉呈太皇太后,齊姑娘的身體有臣調理,斷不會像前頭孝慧皇后似的。至于將來能得幾位皇子,那臣就說不上來了,可以請欽天監算一卦。”
米嬤嬤聽周太醫打了保票,心滿意足回去復命了。太皇太后投來詢問的目光,她只管點頭,太皇太后就明白了,笑吟吟看嚶鳴吃雞汁窩絲面,旁敲側擊著說:“跟皇帝去壽安宮了,皇帝路上和你說了幾句話呀?你瞧你醉茶,他下旨命周興祖來給你瞧病,可見你主子是心疼你的。”
嚶鳴笑著,心里可不是這樣想頭。她和皇帝,其實并沒有說合的必要,相看兩相厭不是光嘴上的語氣能咂摸出來,一個眼色,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里,都可以明晃晃地體現。皇帝擠兌她,幾乎是不加掩飾的,她呢,陽奉陰違,敷衍了事,想必皇帝也能覺察。他們之間隔著深知,那是活生生的一個人,活生生的一條命啊。她們竟盼著她忘了一切,坐上深知的位置,去伺候深知那個陰郁沉寂的丈夫,實在太可笑了。
沒人知道她心里的冷嘲,她臉上的笑容充其量是心境開闊的表現。她說:“老佛爺,奴才不敢妄議主子,萬歲爺打發周太醫來給奴才瞧病,想是先頭在夾道里,奴才的樣子嚇著萬歲爺了。奴才真是……沒臉得很,在主子跟前如此失儀,算算已經好多回了。萬歲爺定然很厭棄奴才,但因看在老佛爺的面子上,才容奴才留在慈寧宮。”
太皇太后背靠著南窗下的鎖子靠墊,轉頭瞧瞧米嬤嬤,“能嚇著皇帝的人不多,紫禁城里她可算獨一份兒。”轉頭對嚶鳴道,“你才來,不知道皇帝的脾氣,他雖是我的孫子,但更是天下之主。皇帝厭棄一個人,隨意處置了便是,哪里要看誰的面子。”
這么說來,大概就只剩一個可能了,皇帝暫時不愿意公開敵對以前的元老重臣。若說納公爺騎墻,好歹他還沒有完全靠向薛尚章一方。倘或這回再整治死了她,那納公爺的不滿會變得空前大,朝中敵對分明,于社稷也沒有益處。所以身為一國之君還是得忍,就像當初忍耐深知一樣,硬爭爭地熬上幾年光景。
無論如何,嚶鳴不愿意思量太多,在這深宮之中心思重了,容易見閻王。她曾經開解過深知,如今輪到自己了,她不需要任何人敲缸沿,自己就可以把自己規勸得很好。
她一直樂呵呵的,茶醉風波后得到了兩天修養的時光。她給家里寫了一封信,讓福晉把松格給她捎來。松格相較鹿格更穩當,她知道荊棘叢生的環境里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
有了太皇太后的特許,塞個人進宮不費什么周章。松格進來的時候她高興壞了,就像海心里漂浮了三天三夜,終于抓到一根湊手的浮木。家里來的松格,可以帶來一些她想知道的消息,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太皇太后就寢后,各處上夜的人井然值守,嚶鳴是不需要值夜的,便可帶著松格回頭所去了。
主仆兩個挑著一盞小小的羊角燈,走在寬闊的甬道上,松格攙著她,感慨道:“不成想,奴才還有再見主子的一天。主子能把奴才傳進來,奴才臉上光鮮。咱們這號人是為伺候主子而生的,主子不在,咱們就跟沒頭蒼蠅似的,不知道該往哪兒撞。”
嚶鳴笑了笑,“我走后,家里都好吧?”
松格說都好,“就是側福晉想您,一天往您院子里跑上好幾回,來一回哭一回。”
嚶鳴心里牽痛,卻也只能微笑,“哭什么的,我在宮里很好,既不風餐也不露宿,不比在家差。”頓了頓又遲遲問,“還有呢?”
松格不說話,悄悄把手絹揉成團,塞進她手心里。嚶鳴細細揣摩,不用看,也能感受到掌心兩端尖尖的棱角。她忽然就忍不住了,在黑暗的夜里濕了眼眶。
第18章 谷雨
宮里處處都有眼睛和耳朵,私房話不能讓第三個人聽見,掉眼淚也不能讓第三個人看見。
她低低一聲啜泣,松格把手里的羊角燈放得更矮了些。昏黃的燭光,照亮腳下窄窄的一片,松格說:“夜里有點兒寒,明兒還是得帶上一件斗篷,回來的時候好披上。”
前面就要經過徽音左門了,那是除慈寧門外第二要緊的一道門禁。站班的太監垂著手,門神一樣左右侍立著,嚶鳴吸口氣,斂盡了眼里的淚霧,又換上松泛的神氣兒,在太監們呵腰的動作里,提袍邁過了門檻。
再往前,穿過一條相對狹長的夾道,就是太皇太后配給她的頭所殿。那地方算是個不小的四合院,有后罩房,有倒座,也有東西廂房。
嚶鳴住的自然是正房,一應起居都有人專門伺候。松格來前,有鵲印和她作伴,今晚上鵲印要在慈寧宮值夜,沒有外人,說起家里的事兒來,也可以不那么忌諱。
屋里掌了燈,兩個小宮女上前蹲安,軟乎著嗓子說:“老佛爺吩咐尚衣局給姑娘預備的衣裳都送來了,奴才給姑娘收在螺鈿柜里,開開柜門就看見了。夜里洗漱的熱水也叫人抬來了,就擱在檐下木桶里,過會子自有人來收拾。姑娘今兒也該乏了,早些安置吧,有什么吩咐高聲兒喚奴才們,奴才們就在前頭倒座里,給姑娘上夜。”
嚶鳴點了點頭,把她們打發走了,北房這一片就徹底安靜下來。她讓松格坐下,這會兒才松開手,一層層揭開手絹。十樣錦的帕子里包著那枚橄欖核舟,橄欖核上過桐油,在燈下發出溫潤如琥珀的光澤。
她沉默了下才問松格:“側福晉沒替我把東西還給三爺么?”
松格說還了,“原本那天三爺是來商議大定的,真真兒前后腳的工夫……福晉再三說對不住,打發人把上年收下的定禮都退回了海家。側福晉親手把這個核舟送到海三爺手上,說姑娘耽誤三爺了,請三爺重覓佳偶。三爺站在那里,那模樣……”說到后來嘆了口氣,有些不忍說下去了。
嚶鳴在那小小的船篷上摩挲了下,喃喃說:“他怎么不收回去呢……”
松格道:“三爺的意思是給了姑娘,就是姑娘的,縱然姑娘不能回來了,他送出去的東西也絕不收回。側福晉感念三爺對姑娘的一片情意,就把它留下了。本不該帶給姑娘的,側福晉又說姑娘喜歡這個,就當留下玩兒的,不叫人看見也沒什么。”
嚶鳴不言語,隔了很久,臉上露出了難為的笑,“真不該帶進來的,有緣無分,留著念想也是徒增煩惱。”
松格瞧著她,燈下的臉蒙上一層淡淡的金黃,眉眼間有柔軟哀致的神色,像院兒里高案上供著的魚籃觀音。
她家姑娘從來都活得很明白,什么該要,什么不該要,她比誰都有分寸。只是這海家的哥兒,大約也讓她有些放不下,捏著核舟的手松了捏,捏了又松,最后訕訕一笑道:“其實我到這會兒心里還存著奢望,每回去見老佛爺,都盼她能松口,說讓我回家。或是皇上實在容不得我,把我攆出宮也行……”她極慢地搖頭,“可惜……我出不去了,就算死也得死在宮里。”
松格一驚,心里有些打突。她主子向來心寬,不會因遇見什么坎坷,輕易就想到生死。難道這宮里有什么咒術,進來前好好的人,用不了多久就會給逼死逼瘋么?她下勁兒拽住了她,“主子,您可不能胡思亂想。”
松格要是只貓,這會兒毛應該都炸起來了。嚶鳴也是湊嘴一說,見她這樣反而笑了。
“你別怕,我是好死不如賴活著,沒那么大的氣性。其實宮里的世界也不小,一樣有人情世故和柴米油鹽,只不過拿高墻圍著,等閑看不見城外的風光。”她一頭說著,一頭崴身躺下來,那枚核舟就放在胸口上,帶著微微一點笑意說,“紫禁城是城中城,小一號兒的四九城。那些宮女太監行動比市井里更有規矩,談吐也更雅一些,要論,是個人上人呆的地界兒。我心里頭憋悶著,不是因為地方不大,是因為老覺得身不由己,覺得惶恐,不知道該怎么著才好。”
松格說是,“可您想想,您在家不也得仔細著么。福晉跟前伺候,也要留神說話,您得替側福晉掙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