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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莊將冊子從她手里取走,放在桌上,看著她:“你想知道什么?”
練月偏著頭想了一下,道:“我其實不相信他是個污濁之人,只是不明白他為什么要自絕于獄中,難道他不擔心,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認為他是畏罪自盡么?”頓了頓,“我知道劍客們很愛護自己的名譽,甚至可以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而死,可他的死并不能維護他的名譽,只會毀了他的名譽,我一直納悶這個。”她看向衛(wèi)莊:“你知道這里邊的原因么?”卻沒等他回答,而是先嘆了口氣,“估計你也不知道,我想這個問題,除了他自己,大約沒人能回答。不過也不是很重要,天闕城的那個掌柜說得很對,無論如何,他已經死了。”
衛(wèi)莊默了一下,道:“他入獄后想過要洗刷污名,直到后來,有人告訴他,他這場牢獄之災的起因是天子看上了他的妻子。天子有沒有明確授意人去做這件事他不知道,但最終的結果就是他入獄,他妻子被接到了宮里。當時他在衛(wèi)國的家族因為這件事,在整個衛(wèi)國都抬不起頭來,師門名譽也因此受辱,而這件事又牽扯到了天子,斷不可能再有真相了,他當時唯一的出路,便是死,他死了,這件事就塵埃落定了。”
練月之前多少知道一點,聽他這么說,倒也不奇怪,她道:“所有事情都是這樣,只要牽扯到天子,那就到頭了,天子總不愿意為了一個臣子讓自己的名譽受損,的確是別無選擇。”頓了頓,納悶道,“你怎么會知道的如此清楚,你是他朋友?”
他看著她,眼神堅定:“月娘,衛(wèi)是我的國姓,莊是后來師父起的名,是希望我繼續(xù)保持對劍的莊重和敬畏,我原本不叫衛(wèi)莊,我姓韓名厥。”
練月的腦子轟隆一下,像被天雷炸了一樣,變成了一片空白,在這片空白中,有一段話不知道從哪里跳了出來,在她耳邊響起:“他不叫衛(wèi)莊,他姓韓名厥字恒之,是衛(wèi)國韓氏的宗室公子,云癸宗宗主琦兮的高足,曾經的天下第一劍,鄭天子的衛(wèi)安侯,風光無限,最后因自己的妻被自己的王看上,被人以強|奸|幼女的污名弄進死牢,累及家族和師門,最后不得不假死逃出,蝸居在這沛國小城,不見天日。”
她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雙手摁住了自己的腦子,有更多的東西隨著這段話蹦了出來:“白練,你知道那種恨嗎?隔著這么多年,我都知道他有多恨,你知道嗎?不,你不知道,因為你一無所有,所以你從來不會恨。想象一下這樣的恨,再想象一下他在這種恨里找你是為什么?我們頂頂大名的劍客,王姬公主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為什么會看上你?你說我把你當玩物,那你就去找一個把你當人的人啊,如今這樣,你告訴我,替身和玩物有區(qū)別嗎?”
是蕭珩,是斷崖,有紫蘇,有東音,還有一個白芷讓她印象深刻,原來她心口的那兩刀是自己弄的,那是瀾山寺的斷崖。
她為什么會到斷崖去,是因為白芷。白芷給她服了軟骨散。為什么白芷抓到了她,因為白芷跟她在清水巷交手時,在她身上灑了香粉,白芷尋著這個找到了她。
紫蘇、東音、白芷和鷹揚,他們四個人在清水巷堵她。那是大年初二的下午,她提著籃子,籃子里放著裁好的布,那布是用來給自己的心上人裁衣服的,她的心上人去宗鄭辦事去了,她準備給他一個驚喜。
再往前想,是大年初一,那是她的婚禮,她和葉湛的婚禮。她為何跟葉湛認識,因為葉荻中毒了,是因為雪靈芝。她讓葉湛跟她假成親,為何她要葉湛跟她假成親,因為她在天闕城遇到了她心上人的朋友,他朋友說,她心上人不喜歡送上門的,她心上人喜歡挑戰(zhàn),所以她決定人為的給他制造一些危機感。
她和他的初見,不是寺廟,而是在巷子里,夜色很暗,他嘲笑了她綠色的夜行衣。
只是一瞬間,她將所有的事情都想了起來。
認識他之后的和認識他之前的,統(tǒng)統(tǒng)都想了起來。
沒有認識他之前,她一直一個人住,半夜起來做飯是常事,做完之后,第二天早上將東西都分給左鄰右舍。蔡大娘是過來人,知道她孤單,想給她找個伴,可她老人家介紹的那些她都看不上,所以后來遇到了他。她看見他第一眼就喜歡了,很喜歡很喜歡那種。她從沒有這么喜歡過一個人,她喜歡過蕭珩,可那點喜歡不及這種喜歡的一成。他說話也喜歡,不說話也喜歡,笑也喜歡,不笑也喜歡,就連他的冷漠和無情都喜歡。她怎么會那么喜歡他,她不知道她為什么會這么喜歡他,大約就是命吧。
可最后,蕭珩告訴她,她只是一個替身。
她死的那一刻還在想,她死了,他會不會感覺到疼,要是會就好了。替身用久了,難道不會不舍嗎?
眼淚啪嗒啪嗒像珠子似的,一顆接著一顆落在地上,她雙手抱著自己的頭蹲了下去。
衛(wèi)莊坐在那里,靜靜的看著她,她似乎馬上就要縮成一團,從地下遁走,逃開他了。
衛(wèi)莊沒有上前抱她,也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此刻她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話。
他站起來,打開門,走出去,又替她關上了門。
衛(wèi)莊走后,練月抱著頭想了一會兒,過去三年的記憶在她腦子里左沖右突,她覺得頭疼,越想越疼,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想她現(xiàn)在不能跟他待在同一個地方,她必須離開這,找個地方好好靜一靜。
她收拾了一下東西,下樓,牽馬,出城。
城外是一望無際的稻田,有稻花千里,她牽著馬,走在太陽下,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突然就覺得好多了。
這才剛過完大暑沒幾天,天氣正熱,她沒走幾步就全身開始往外冒汗,一會兒身上就濕透了。
后來她在路上碰見一個趕車進城的瓜農,車斗里是全是花皮西瓜,西瓜上面做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練月將瓜農叫停,從荷包里摸出一塊碎銀子,給了瓜農,換了他的斗笠來帶。瓜農千恩萬謝快馬加鞭的走了,生怕她反悔了似的。
練月將斗笠?guī)г陬^頂,繼續(xù)牽著馬往前走,走累了,她就將馬拴在田間地頭的樹上,自己坐在樹根上啃干糧。
田間沒有一絲風,她拿斗笠當扇子,扇了一會兒,想靠在樹根上瞇一會兒,只是一旦停下來,就無可避免的要去想事情。
其實也沒想什么新東西,來來回回還是那些事。
想在太平城的種種,想她在安陵城的種種。
現(xiàn)在已經沒有最初的疼痛和傷心了,估計已經過了那個勁,她能很平靜的去思考這一切了。
第七十二章
原來他就是韓厥, 原來是他, 竟然是他,真不可思議。
原以為韓厥只對劍有領悟, 對女人沒有這么多手段,現(xiàn)在想一想,怎么可能。
任何領域的第一, 都不是只靠毅力或者努力就能達到的, 這里邊一定有天分。天分說白了就是某種智慧,智慧這種東西是融會貫通的,他怎么可能只對劍有領悟, 而在其他方便一竅不通呢?更何況,一個在廟堂和江湖兩道同混的人,逢場作戲是家常便飯,怎么會不解風情?男女的風情他都解, 區(qū)別只是他愿接還是不愿接。
不愿意不代表不會。
她認識他的時候,他是衛(wèi)莊。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知道他對女人有一手, 只是已經懶得花心思在女人身上。現(xiàn)在想想,自己的判斷真是神準。
她怎么會如此倒霉, 遇到這樣強勁的對手。她沒他見識多,沒他經歷多, 沒他年紀大,又打不過他,自認為在蕭珩那學了一點風花雪月的手段, 結果照樣玩不過他。她只能慶幸他對她多少有點情意,否則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真后悔沒把那九萬兩銀子揣到身上,那樣跑了也算攜款潛逃,現(xiàn)在呢,除了身上揣了幾十兩銀子之外,什么都沒落著。而且她走了這么久,也不見他來追,一點不怕她想不開,一點不怕她不回頭。
現(xiàn)在想想,他近來的姿態(tài)如此低,不過是因為歉疚罷了。他大約是知道了什么,所以一見面就跟她解釋,他沒有將她看作替身,一見面就說愛她。
當然,她相信他的確愛她,也相信他的確沒將她當慧娘的替身用。
不是因為他說過慧娘害他入獄,他沒有留戀,而是知道他是個驕傲的人,找替身這事,如此下流,他肯定不屑做。
她當時在斷崖上相信蕭珩的話,也全是因為被逼到了生死關頭,一步之外就是斷崖,再加上驟然跳出他韓厥的身份,她被這個給震懵了,從而失去了冷靜,也失去了判斷,相信了蕭珩的鬼話。
練月摸了摸心口,倘若自己當時尚存一絲理智,都不會對自己下這么狠的手,導致現(xiàn)在胸口還時不時的蹦出游絲般的疼痛。
不過算因禍得福,蕭珩終究松口答應放了她。
練月抬頭去看那條熱騰騰的鄉(xiāng)間路,筆直的土路上沒有任何行人,兩側的稻田耷拉著頭,仿佛被烈日烤得失去了精神。
算了,還是分開走吧,留點距離,讓她好好理一理,以后該怎么辦。
她從馬上解了水囊,喝了一些,然后騎馬順著鄉(xiāng)間道走了,晚上借宿在路過的村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