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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道:“現在船行曲水,剛過郝洲,估計再有三、四日就到安陵了。”
自己是在穆國落的水,而曲水是夏國的內河,穆夏兩國又不交界,想必她昏了很久,于是問:“不知道我昏了多久了?”
沈九笑了一下,道:“三日前,我們路過太平城,將你救上來的。”
“太平城?”練月驚詫道,“沛國的太平城?”
沈九見她困惑,就道:“是啊,我們大家都看到了,你從斷崖上掉下來的,就砸在我們船的前方不遠處,剛開始大家以為是塊石頭,后來琢磨了一下,覺得像個人,就找了兩個船工下船去瞧,這才把你救了上來。”
怎么可能,練月想,她明明是在穆國邊境落入穆水,就算一路沿河而下,也應該被河水沖到炎國去,畢竟穆水的下游是炎國,怎么可能會被沖到沛國來?
她這一驚又牽扯起心口的傷,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立時涌上來,她擰著眉頭,伸手摸了一下心口,還有這傷是怎么回事?
沈九道:“你受了這么重的傷,又從那么高的地方掉下來,船上的大夫過來看了看,上了藥,說看天意。如今醒了,撿回一條命,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現在就別想那么多了,安心將身子養(yǎng)好才是。”
練月瞧著沈九,問了最后一個問題,她問:“那現在是何年月?”
沈九不知她為何這么問,但還是回答了:“如果按大鄭的通歷來說,現在是云啟二十六年正月初七。”
練月的腦子嗡的一下。
她明明記得自己落水之前是云啟二十三年,怎么一睜眼,就成了云啟二十六年了?
中年那三年……
而且她為什么會在沛國的太平城落水?她心口的傷又是怎么來的?
云啟二十三年,她才十九歲,現在她已經二十二歲了?
???
沈九出去找大夫之前道:“哦,對了,忘了告訴你,你傷得太重,需要用貴重藥材,牡丹姐讓人寫了張賣身契,讓你摁了手印,如果你醒了,還了醫(yī)藥費,就把賣身契給你,若是還不起,那就只能賣身還債。”
練月道:“這是理所當然,只不過這個牡丹姐是?”
沈九道:“這船上的姑娘都是牡丹姐在各國買回來的,我也是。”頓了頓,“牡丹姐是做青樓生意的。”
練月一時沒忍住,噴了一口血出來。
練月這么一噴血,嚇得沈九立刻折回床邊,拿出帕子給她擦拭,邊擦拭邊安撫:“你傷的這么重,養(yǎng)好也得個把月,若是不愿,可以在想其他辦法脫身,不必急于一時。”
練月揪著沈九衣服的袖子,問:“若是我沒醒,她要怎樣?”
沈九從善如流道:“我替你做了擔保,若是醒不來,我來付這個藥費。”
練月就知道若無人做保,那個牡丹姐是不會冒著血本無歸的風險讓人給她用藥的,她猜出來了,她喘了一口氣,道:“多謝你的好意,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出這個藥費的。”
沈九笑了笑:“無所謂,反正我已注定要吃這碗飯,不差這一點,我權當給自己積福積德了。”
后來大夫來了,牡丹姐也來了,一船的年輕女孩都擠到了這個艙房來瞧,嘰嘰喳喳的圍著說了好一陣話,沈九以病人需要靜養(yǎng)為借口將她們全都打發(fā)走了,只留了大夫。
大夫說她心口的兩處刀傷不淺,傷了心脈,雖說僥幸醒了,那也得仔細養(yǎng)著,切勿大動,否則心脈崩裂,就無力回天了。
練月做殺手多年,對這種刀傷劍傷還是有所了解的,不用大夫多說,她也知道,她想問的是腦子的問題。
大夫一聽她的描述,就立刻懂了,說她可能掉下斷崖時,俯沖的力量太猛,震傷了腦子,出現了短暫性的失憶。大夫說她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只摔丟了三年的記憶,沒有摔傻,已是幸運了。他之前看過一個病人,被馬從馬背上甩了出去,腦袋磕到石頭上,直接摔回了襁褓中,醒來之后話不會說,飯不會吃,衣服不會穿,字也不認識,所有的事情,都是從頭開始學的,直到現在還沒想起以前的事情呢。
練月沉默了。
“當然。”大夫又道,“這是個極端的例子,一般情況下,只要不是太嚴重,養(yǎng)一段日子都能慢慢想起來,之前有個孩子上樹掏鳥窩,從樹上摔下來,摔丟了兩個多月的記憶,養(yǎng)了半個月,就慢慢的把所有事情都想起來了。”頓了頓,“這種事情分情況,姑娘不必太過擔心,該想起來的時候自然就想起來了。”
后來在船上的日子,一直都是沈九照顧她。給換藥,給熬藥,給喂藥,陪聊天,是個很溫柔很周到的女孩子。
沈九,姜國人,今年十七歲,原是姜國松石村的浣紗女,牡丹姐的船路過松石村,見她一個人在河邊浣紗,一眼就瞧上了,于是將船靠岸,拿了二百兩銀子把她從父母手中買了下來。
沈九那對老實巴交重男輕女的父母一輩子也沒見過這么多錢,于是好勸歹勸,讓她上了牡丹姐的船。沈九當時也天真,真以為是被買去做侍女的,后來登了船才知道是去做妓|女的,可對她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做侍女也好,做妓|女也好,都不由她。
這年頭,鄉(xiāng)下的女孩子很少有讀過書的,沈九是個例外。當然,她家里很窮,并沒錢讓她讀書,全靠她自學。所謂讀書是為明理,可能因為讀過書的緣故吧,再加上她本身心性過人,看上去很是不同,是那種在人群中可以一眼挑出來的不同。
二百兩別說于沈九那對沒見過世面的父母了,就是對于姜國國都里的普通老百姓來說,都不是小數目。牡丹姐作為夏國國都里最大青樓的二把手,一雙眼睛瞧過多少人,毒辣的很,她肯花這個錢買下沈九,自是知道她奇貨可居。
跟沈九聊天的過程里,沈九也問了一些關于她的事情,練月隱去了一部分事實,但沒隱瞞自己會武功這事,說自己是個打手,以前給人看家護院的。沈九說會武功好,這樣的世道,會點武功能保命。練月虛弱的笑,說她寧愿不會武功,就做個平常女子,過普通的日子,那樣也不至于一直流離失所,還要常常被傷痛折磨。沈九也笑了,說大家都是對已經擁有的看不上,而羨慕那些自己沒有的。
練月覺得沈九這句話說得非常漂亮,漂亮又通透,因為的確是這個道理。如果當年她沒有跟家人走散,普普通通的長大,嫁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生一窩普普通通的娃,那么她閑來無事時,可能會羨慕書中那些孤身一人走天涯的人,不需要牽掛任何人,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多好。
第四十八章
船到安陵之后, 牡丹姐招呼女孩子們都帶上帷帽, 棄船登岸。
練月也被迫帶上了帷帽,在沈九和另一個女孩的攙扶下, 下了船。
這十幾個女孩子排成隊下船,彩帶飄飄,香風陣陣, 引來碼頭上諸多人的圍觀, 好不熱鬧。
碼頭上早有來接的車駕,女孩子們上了車,練月也只好跟著上去了。雖然她的傷口并不允許顛簸, 但走回去也不是個辦法,而牡丹姐顯然并不會特地找人抬她回去。
在馬車上顛了半個時辰之后,練月的傷口終于還是沒支撐柱,崩開了, 血染透衣襟,她襟前紅了一片。
沈九見她臉色蒼白,額頭上不停的落冷汗, 十分擔憂,練月說沒關系, 但最后還是昏死過去了。
等醒來時,已在萬花樓后院的通鋪房了。
練月忍痛坐起來, 四處瞧了瞧,是很大的一間通鋪房,有一二十個床位的樣子, 每個床位上都擱著行李包袱,看樣子是那些剛下船的女孩子們的,只是這房間里空無一人,不知道那些女孩去了哪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