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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月覺得腦子有些不夠用,怎么會,他怎么會是韓厥?韓厥不是死了么?假死,哦,原來是假死,怪不得韓厥會那樣死去,原來是金蟬脫殼。她早知他是個有本事的人物,只是沒有往韓厥身上想過罷了,她原以為韓厥是他的朋友,沒想到他竟然就是韓厥。怪不得他有那么多恨,她曾經納悶,劍客們愛劍向來多過愛女人,女人對他們來說多是云煙,衛莊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種被女人捉在手中隨意揉捏的人,一個女人的移情別戀應當不至于讓他如此耿耿于懷不能釋懷,如今明白了,這哪里是女人的背叛,這分明是整個世界的崩塌。就像當初她聽到那些關于韓厥的不堪傳聞,又得知他畏罪自盡之后,心里的俠客世界崩塌一樣。只不過她的世界崩塌是心理層面的,而衛莊的世界崩塌,是心理和現實的雙重崩塌。一個出生貴族門庭的世家公子,一個正統的武學奇才,最后卻淪為人人所不齒的污濁之人,更何況這污濁還是他的王和他的妻給他的。
跟他一比,自己的崩塌著實不值一提。
蕭珩道:“白練,你知道那種恨嗎?隔著這么多年,我都知道他有多恨,你知道嗎?不,你不知道,因為你一無所有,所以你從來不會恨。想象一下這樣的恨,再想象一下他在這種恨里找你是為什么?我們頂頂大名的劍客,王姬公主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為什么會看上你?你說我把你當玩物,那你就去找一個把你當人的人啊,如今這樣,你告訴我,替身和玩物有區別嗎?”
蕭珩的話像一把刀子直戳心窩,練月一時不忍,哇的嘔出一口血來,她連忙用手去捂,于是手心里全是血。
原以為他恨慧娘來著,看來不恨,恨得話,為什么會找跟慧娘有幾分相似的她呢。
他那些好聽的話,全是看在慧娘的面子上說的,對不對?那句我愛你,也是對慧娘說的,對不對?
她忽然淚如雨下。
他可真是癡情啊,原以為她自己就夠癡了,他比她還癡,要是有人這么背叛她,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愛他了。
蕭珩看著她在懸崖邊上哭,梨花帶雨,真是一如既往的小可憐,他道:“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要輕易相信人,為什么你就是學不會?”
練月覺得這個人生就是一場笑話。從前在蕭珩身邊,像個貓兒狗兒似的做玩物,沒看過別人,如今好不容易有個真心實意喜歡的人,恨不得把命給他,到頭卻是個替身。
主子果然是主子,還是主子最了解她,知道她不怕死,所以讓她生不如死。
蕭珩道:“白練,這世上沒有人是真心對你的,回來吧,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咱們還像以前那樣。”
練月用左手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右手從腰間拔出短刀,看著他,臉上那種可憐的神色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決絕:“這條命是主子給的,現在我把它還給主子。”短刀狠狠戳進心窩,她悶哼一聲,紫蘇一聲驚呼,蕭珩皺緊了眉頭。
那不是虛晃一招的威脅,是直刺心窩的求死,她是真想把這條命還給他的。
她看著他,問:“夠嗎?”
他沒有說話。
她將短刀拔|出來,連猶豫都沒有,又狠狠的戳了進去,繼續問:“這樣呢?”
蕭珩瞧著她,她對自己可真狠。一向這樣,又可憐又狠毒。
她再將刀拔|出來,又要刺,好像他不說話,她會一直刺下去,她再刺下去,不必跳崖,想必也救不回來了。養了十四年,玩物也好,殺手也好,曾經伴過他,并不是一點感情沒有。這次來之前,他想過,抓不回來就毀了,可臨了,看見她這樣,又想起她素日的可憐,終究還是不忍心。
他低斥道:“夠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之后,長舒一口氣,像得到了大赦,臉上浮出開心的笑來,很嫣然:“珩公子,還是要多謝你,當年把我撿回去,多活了這么多年。”然后后退了一步,一步之外就是斷崖,她什么都不要了,還是干凈利落的人。
紫蘇抽出袖中紫菱甩過去,攔腰將她卷住,因為練月下墜的慣性,帶著紫蘇也被迫滑出去好遠,東音立時撲上去拽紫蘇。
與此同時,蕭珩也朝斷崖撲了過去,緊緊地抓住了練月的手腕,剩下的人轟的一聲,分別朝東音和蕭珩撲了過去。
練月被攔腰卷住,她立刻用手中的短刀割斷了紫菱,沒有了紫蘇的力量,蕭珩上半身被帶著滑下斷崖,只不過他身后有人拼力拽著他,他才沒有完全滑下去。
練月看著他青筋暴起漲紅的臉,笑了:“如果你有那怕一個瞬間沒有把我當玩物,那我求你看在這個瞬間,給白芷留條生路。”然后在其他人趕過來之前,用短刀狠狠的在他手背上劃了一下,他吃疼的松開了手,她急速往下墜去。
速度快得什么都想不起來,甚至連心口的疼痛都來不及感受,最切實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切在臉上的像刀子一樣的冷風,她像一塊從山頂被推落的巨石,狠狠的砸入河中,砰的一聲,砸出巨大的水浪,頃刻間,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韓厥,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剎那,她的腦子經過下墜時的短暫空白后終于有了反應,她再想到了那個死了很多年的人,原來他就是韓厥。
第四十七章
練月的意識蘇醒之后, 最先感覺到的是疼痛, 來自自己心口的疼痛,蛛絲一樣綿密, 疼得她把眉頭皺成了一團。
她迷迷糊糊的想,自己究竟是逃出來了,還是又被抓回去了?她可千萬別被抓回去, 她寧愿死掉, 都不要回地宮了。
她想睜眼看一下,可是睜不開,心口那里真是疼, 她在這疼里分神去想,她怎么不記得自己被誰傷到了心口?她明明記得自己身上最重的一處傷應該在左肩,因為她記得自己落水之前被東音的箭射中了,怎么左肩不疼, 反而一直是心口疼?她想抬手去摸一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傷,可胳膊根本就抬不起來, 一陣猛烈的疼痛涌上來,她忍受不住, 昏死了過去。
再次睜眼時,她看到了一張白凈的臉蛋, 杏眼,小鼻,薄唇, 雖是淡妝,卻清麗絕倫。
那姑娘也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見她醒來,杏眼驀然圓睜,接著臉上浮出驚喜笑意,道:“你醒啦?”
練月想要坐起來,但才剛一動就扯到了傷口,她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那姑娘趕緊將她按下,道:“姑娘的傷太重了,大夫不讓亂動,姑娘有什么需要,跟我說就成。”
練月躺下后使勁晃了晃頭,她覺得腦子里好像被塞了什么東西進去,又沉又疼。晃過之后,她睜眼去打量四周的陳設,這一打量她發現了,自己在船上,這是艙房。
她呼的舒了一口氣,逃出來了逃出來了。
那姑娘倒了一杯茶過來,練月勉強抬起一點身子,心口的疼牽連著全身上下都在疼,那姑娘見她眉頭都皺成了一團,就道:“要不我喂姑娘吧?”
練月搖了搖頭,接過杯子,強撐著喝了一點,那姑娘又把杯子接回,要扶她躺下,練月卻硬撐著坐了起來。
姑娘見她執意如此,只好遂了她的意。
練月靠在床頭緩了一會兒,心口劇烈的疼痛方才消了一點,她舒展眉頭,問:“是姑娘救了我?”
那姑娘正在拿帕子給她擦額頭上的冷汗,聽到她這么問,抿嘴一笑:“姑娘落水時,我們的船只剛巧經過,大家就順手把姑娘撈了上來。”頓了頓,“我姓沈,單名一個九字,大家都叫我阿九。”
練月想了想,既然自己已經逃出地宮了,那地宮里的名字就不能再用了,于是道:“我姓練,單名一個月字。”
沈九道:“那我叫你月娘吧。”
練月點了點頭,又問:“九姑娘,你們這船是要去哪?”
沈九道:“安陵。”
“夏國的國都安陵?”練月問。
沈九點了點頭。
練月問:“那現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