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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姑姑聞言,不由眉頭一皺,口中卻還是道,“卿玨公主年輕不懂事,且上頭女性長輩,有幾個敢同她說這個,不如娘娘多費些心思,同卿玨公主說明白了,想必卿玨公主必能做出正確的選擇的。”
太后聽罷,深以為然,忙點頭道,“也好,你便親自走一趟,傳她過來,我親自同她說。”
萬姑姑應了,“這會兒該到用藥的時候了,不如奴婢先服侍您用了藥,再去傳旨,娘娘自可稍歇一歇,卿玨公主和淑妃娘娘多相處一陣子,說不定也就舍不得再回黎國去了。”
太后可有可無的應了,萬姑姑出去取藥,叫了一干宮人進去伺候,如今小廚房熬藥的雖不是李宮人,卻也是夏云景特特安排好的,故而萬姑姑也沒什么好遮掩的,只從起初那小宮人遞給自己的青底荷包中取了一丸子剔透晶瑩的藥來,若不仔細看了,還以為是一粒水晶珠呢。萬姑姑將這粒如水晶珠子一般的藥丸子放進了剛熬好的藥里,那鍋中的藥略略顏色一淺,但很快又恢復了本色。
“姑姑慢走,”那宮人對萬姑姑一禮,而后便也不再看萬姑姑,反而徑直把下剩的藥渣子給處理了。
萬姑姑才服侍了太后用藥就離開了,至于萬姑姑離開不久,太后就遣了人出去,自己在床上歇著,而后便不過悄悄睡了過去。
“大夏氣候果然比黎國好得多,若是如今黎國,只怕已然是金葉鋪地了,哪里還有大夏這般這么多的嬌花呢,”韓玉說這話時,眼里有著不可忽視的野心,但她明白自己不是在黎國,故而還算有所收斂,只是故作掩飾的挑了一朵艷麗的金菊叫伺候的宮人捧了鏡子過來,而后斜斜的插在了自己發鬢間,待左右端詳滿意了,才看著楚窈遺憾道,若非你從來不愛在發間用這些鮮花,咱們到可以戴花為樂的。”
“便是不戴鮮花又有什么好遺憾的,”楚窈笑著指了指自己鬢角垂下的鈴蘭,“宮中匠人手巧,這寶石鈴蘭做的,比真花還好看些,又不用過一會兒就要換,你是知道的,我最不耐煩時時梳妝打扮,戴這樣的花才更合我心意哩。”
“也就是你喜歡,到底匠氣太重,不如真花天然。”
“我可不就是個俗人嗎,”楚窈擺了擺手,看了看遠處慢慢過來的萬姑姑的身影,對著韓玉端起了酒杯,“你將遠行,我也沒什么可贈你的,不如以酒作別,愿你不悔今日此時吧。”
韓玉也舉杯同楚窈對飲,“本宮從不知道后悔二字該如何去寫。”
“如此甚好,”楚窈話音才落,就看見紅珠過來稟報,說是太后處的萬姑姑過來傳旨,太后請卿玨公主過去說話。韓玉撇了撇嘴,沒再說什么,便自去了。
等到韓玉走了,楚窈看了看統共沒動過幾筷子的菜,和四周的花卉,方悟了口鼻道,“這菜你們盡管撿沒用過的下去自己吃吧,倒是趕緊叫人把這些花兒收了才是正經的,一顆兩顆是風雅,但是這么多,雖是圣人和夫人的寵愛,你們也不怕我聞著難受?”
“既然聽見了淑妃娘娘的話,還不快去辦,”叫人驚訝的是,夏云景竟從假山后頭轉了出來,“日后辦事時也多花些心思,莫以為多了便是好的,適可而止才是恰到好處呢。”
楚窈面對夏云景時,毫不掩飾面上的訝然神色,便是聽了夏云景那似乎意有所指的話,她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對夏云景的有些話,聽不懂,才是最好的處置方式呢。
楚窈又看了看紅珠花影如常的神色,突然有些惱了,“原來圣人早過來了,偏偏只瞞著我一個,圣人可是怪罪窈兒不曾留下公主在宮里?那正好,公主才往太后娘娘處去呢,圣人若是有心,一道圣旨下去,也就是了。”
夏云景見楚窈惱了,臉上反而真心笑了起來,“這宮里有你這個小醋壇子,那勞什子卿玨公主,不要也罷。”
“圣人慣會哄人開心,”楚窈撇了撇嘴,卻沒再說這個,只道,“那圣人咱們可說好了,卿玨公主,不進宮,等到過些日子選秀正式開始了,您想要什么樣的,我就給您選什么樣的,便是皇后娘娘不喜歡,我也能給您選了進來。”
“你說這話也不怕皇后惱了你?”夏云景是拿楚窈沒什么法子了,故而也只是笑,底下伺候的人見圣人開心,便也不說話打擾。
“皇后娘娘才不會呢,”楚窈嘟囔道,“不過我也是有私心的。”
“哦,說來聽聽,”夏云景坐到了楚窈身邊,就著楚窈放在一邊的公筷用了一小塊綠豆糕。
楚窈看在眼里,口中還半真半假的說道,“公主身份尊貴,但她一貫高傲,對窈兒雖也時常護著,卻也不如圣人您和皇后娘娘,就這點子情分,窈兒還擔心等公主入了宮做了貴妃之后就變了呢。倒是選秀選上來的新妃,身份再高也比不得皇后娘娘,窈兒雖然不才,但至少分位不比她們差,她們想要欺負窈兒,還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呢,所以窈兒從私心里就是不想公主進宮的。”
“你倒是敢對我說真話,就果真不怕嗎,”夏云景話雖這樣說,但自稱仍然是我,口氣也依然溫和,倒沒有什么嚇著楚窈的。更何況夏云景有心叫楚窈多照顧太子,又有夏云景未來要重用馮相,便更不會叫楚窈有屬于自己的孩子,故而對楚窈一貫歉疚,又有趙怡從中調和,夏云景又沒有女兒,說不得他就是把楚窈當做一直能陪在自己身邊的長女了。有哪個父親會真的對自己寵愛的女兒無緣無故的惱怒呢。
“您對窈兒好,窈兒怎么會怕您呢,若是您板著臉教訓窈兒,說不得窈兒才真的會怕呢,”楚窈笑著說道。
夏云景又和楚窈說了一會兒話,便起身離開了,楚窈并沒問他要去哪兒,因為不用問也知道,他必定是要去太后宮中主持大局的,順便還會在看看太后的最后下場。畢竟是親生的母親,是該要有些不同的。至于他過來的原因,無非不過是想看看自己和韓玉的相處,順便稍稍試探一番罷了。
這邊韓玉跟著萬姑姑才到了太后宮中,便有人過來稟報,太后已經休息了,只萬姑姑卻仍決定帶著韓玉進去,只說是太后白日里也不必睡得太久,何況太后說了要見公主,便該依著太后的吩咐才是,一干宮人想著太后往日的脾性,不由也點了點頭,便請了萬姑姑和韓玉進去,并沒再多話,反而下去準備了些新式的點心,卿玨公主過來,必是要上最新鮮的茶點,才符合太后一貫對卿玨公主的禮遇的。
“既然回來了就過來吧,”萬姑姑兩人進去時發現,太后已然是醒了,只是身上犯懶,不曾起來。
“公主請,”萬姑姑見太后醒了,便讓了韓玉走在前頭過去,自己跟在后邊,而后又趕了過去幫太后放好了引枕,并搬了凳子在太后床邊請韓玉坐下,又取了那個青底荷包出來,取了一塊香餅,添在了香爐里頭,這才行禮出去了。一舉一動,俱在太后和韓玉的目光之中,泰然自若。
“太后娘娘這會子叫本宮過來可是有什么急事嗎?”韓玉因著將要回黎國,不必再奉承太后,便改了自稱,更何況,她在大夏的這些日子也算是看明白了,這大夏太后的尊榮,說不定還比不得楚窈這個淑妃。都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這太后或許對先王看得分明,如今到了她兒子身上,她卻要給自己的兒子找不痛快。
太后聽了韓玉自稱本宮,心里便有些不舒服,面上便也不由得帶了些出來,畢竟除了皇帝,就連身為皇后的趙怡也是依著她,從來不在她面前顯示自己的分為尊貴的,但到底太后對自己要用的人還是有幾分耐心的,故而太后只是壓下了心中的不滿,對韓玉道,“公主這幾日怎么不曾過來?”又說,“本宮今日聽聞說是公主想回黎國去?”
“正是呢,”韓玉一口確定了太后所聽不虛,“本宮身為黎國公主,出使大夏日久,也早該回去了,若不然,只怕還要叫人以為本宮并非只是出使,而是來大夏聯姻的了呢,”韓玉似笑非笑的看了太后一眼,突然站了起來,拿腳把凳子往后踢了踢,離太后有些距離了,方才重新坐了下來,“太后娘娘可別怪本宮失儀,因本宮不日便要離開大夏回黎國去,今個兒中午便和淑妃娘娘約好了一同玩樂的。淑妃娘娘有心為本宮踐行,方才便飲了幾杯酒,本宮聞見太后身上藥味,便有些不舒服,因恐過會兒叫太后看不得,不如這會兒就先坐得遠些的好。”
韓玉這一番動作下來,早把太后氣得臉上發漲,又有萬姑姑早先出去了,屋子里便只有她和韓玉二人。韓玉只以為自己將要離開大夏,哪里還愿意和太后虛與委蛇。
太后惱了一陣,略略順了氣,只做好言相勸的姿態出來,“公主雖身份尊貴,但到底是要出嫁的女兒家,嫁與尋常王侯家和帝王家到底是不一樣的,進了別人家里就是別人家的人,若還嫁進皇宮,那你就還是高高在上的‘君’,而非是臣。本宮知道公主與淑妃要好,但你又何必只為了一個淑妃而把自己未來的大好前程棄之不顧呢。”
韓玉聽了太后這一番話也不由覺得好笑,漫說她志向高遠,不愿意這一輩子止步于后宮之中,就算是嫁人一說,嫁進大夏后宮,再如何她也是別國公主,不得信任,想做到皇后母儀天下,還不如向著太后為目標更來得靠譜些。何況嫁進大夏皇宮,哪有在黎國嫁娶來的便宜,她便是沒能成事,她也是皇帝的女兒或是姐妹,尋常王侯之家還得看她的臉色討生活,不是更自在尊貴些嗎。
“太后娘娘說笑了,娘娘說的是大夏的公主吧,要知道我黎國公主生而尊貴,便是嫁入王侯之家,也只有他們看本宮的臉色和意思行事的,”韓玉蔑視的看了太后一眼,站了起來,撣了撣衣袖,又撫了撫身上并不存在的褶皺,“娘娘若只說這些有的沒的,那恕本宮不奉陪了。”
“你,你,黎國真是好教養,”太后指著韓玉半天說不出話來。
韓玉扶了扶鬢角簪著的金菊,對太后笑道,“多謝大夏太后娘娘夸贊了,我黎國的教養自然是好的。”
“滾,滾出去,你個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東西。”太后看著韓玉面上的笑容,心下的憤怒便更壓制不住了,只從身邊的小幾上隨手抓了一個東西便朝著韓玉扔了過去,韓玉一時不察,臉上被劃出了一道鋒利的口子。
“你竟然敢傷我,”韓玉摸了摸臉頰上流血的口子,又看了看地上躺著的鋒利的匕首,心下一陣后怕,如若她躲得再遲上一刻,只怕這條性命是要交代在這里了,幸好,幸好。
太后見傷了韓玉,立時也沒了主意,面上也不自主的慌亂起來,但她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只說,“誰叫你這么沒教養,還公主呢,比我宮中伺候的最低等的賤婢還不如。”太后說的賤婢,便是指內宮伺候的去了勢的內侍,她一向看不起內侍,從來不叫他們近身伺候,還多有打壓,韓玉前些日子跟著太后,自然知道太后口中賤婢的意思,一時間怒火沖頭,便克制不住了。
“你竟然還敢罵我,本宮是金尊玉貴的黎國公主,你又是個什么東西,”韓玉也開始口不擇言起來,“不過是個和親兒子都鬧翻的死老太婆罷了,還真以為自己是多么高貴的太后娘娘嗎。”
“你,你說什么,”太后怒得沒了病弱的體態,一把掀了被子快步下床趕到韓玉面前,揚手扇了韓玉一個巴掌,恰扇到韓玉方才被傷到了的臉上。這動作倒是一氣呵成,順手極了。只是說來奇怪,這樣大的響動,萬姑姑竟也不曾帶了宮人進來查看,她可是個極警醒的。此時太后和韓玉卻也沒人覺得不對,甚至兩人都只順著自己的本心走,這體內有邪火,就是要直接發出來才暢快不是。
韓玉臉上一片火辣辣的疼,且傷口又裂開了,留了更多的血出來。只是現在韓玉已經什么都感覺不到了,她身為黎國公主,從來備受寵幸,何曾受過這樣的欺侮。她便也一把把太后推倒在地,還就勢踹上了太后的心窩子。
太后畢竟不如韓玉年輕,竟簡單的就被韓玉得手了。
韓玉見狀,也不由暢快起來,指著太后笑道,“你也不過如此,本宮就好心提醒提醒你,你還以為你是當年堪稱后宮第一人的貴妃娘娘嗎,你以為皇位上坐著的是你最寵愛的寶貝兒子嗎?不是,都不是。你的皇上已經作古,成了先皇,皇位上坐著的,是你早就不要的,丟了的兒子,他恨你,他恨你哈哈哈。你早知道他恨你,所以更加不敢親近他,對他動輒打罵,以此來彰顯自己獨一無二的地位,可憐,真是可憐。”
“你住嘴,”太后恨恨道,“本宮是太后,他搶了他兄弟的皇位,還想要本宮和他母慈子孝,做夢。若不是他在其中橫插一腳,我可憐的皇兒又怎么會落得如此下場。他既然友愛兄弟,那他兄弟出事的時候他就該去向皇上說明,所有壞事都是他干的,都是他干的!”
“你真是瘋了,”韓玉被太后的話嚇出了一身冷汗,反而清醒了一點,“瘋子,真是個瘋子。”
“胡說,本宮才沒瘋,”太后說著又看向韓玉,然后摸索著想要站起來,摸著摸著,太后竟摸到了方才擲向韓玉的匕首。冰冷的刀鋒影射出太后毫無理智可言的眼睛,太后靜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雕刻得十分逼真的石雕,韓玉咽了咽口水,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這一步,讓太后像被什么觸動了似的,猛然驚醒過來,太后抓著那把匕首一步步走向韓玉,而后拉著韓玉的衣襟,咬牙切齒道,“逆子,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韓玉此刻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但是她越是清醒,就越是被太后嚇得說不出話來,渾身大汗淋漓。她不住搖頭解釋,她不是夏云景,但夏云景這個名字反而更叫太后覺得惱怒異常,更加刺激了太后。就在太后舉起匕首的那一瞬,韓玉也不知道從哪里得來的力氣,一把繳械了太后手上的匕首,而后毫不猶豫的將匕首送入了太后的胸膛。
鮮紅的血液噴涌到韓玉臉上,合著韓玉原先的傷口,就像是地獄修羅女一般可怖。如今的韓玉釵環遍地,衣衫襤褸,發髻上只剩了方才來儀宮中簪上的那朵金菊,殘落的開著。如今菊瓣上也染了血,韓玉突然想起臨幸時候,楚窈所說,愿自己不悔今日此時的話。
“啊!”韓玉一聲驚叫,隨著她的一推,太后軟軟的倒在了地上,而她手中,還拿著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