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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鑒和王遠華都說牛祿死了,袁忠徹雖然并不認為他們會撒謊,但自己沒有親眼見到,心里多少還存了點疑問。此時聽番僧模仿自己的語調說了幾句“牛祿”如何如何,他這疑惑就更深了。若說牛祿和捧燈一般,都是被妖人迷了心竅,為何那妖人要害死牛祿,卻又不害死捧燈?為何時間卡得如此之準,沒等自己或劉、王二人仔細查詢,牛祿就暴斃了?難道這妖人就正藏身在工曹衙門里嗎?!
想到這里,背后冷汗涔涔而下,他急忙駕起馬車,押著番僧匆匆地趕回北京城來。袁忠徹和劉鑒不同,走的還是阜成門,進城之后也不去管那些議論紛紛、面有憂色的百姓、兵卒,一路直奔工曹衙門。
他本想押番僧去認認牛祿的尸首,同時查問一下牛祿暴死的時候,除了劉鑒和王遠華,還有些什么人在附近。可誰想等進了工曹衙門,找到宋禮一問——這位尚書大人剛從鑄鐘廠回來,滿腦門都是熱汗,正打算歇歇腳、喝口茶就去北新橋——宋禮卻說牛祿的尸身竟然消失無蹤了。
“敢問是何時不見的?”
宋禮一邊掏手巾擦汗,一邊回想說:“我也是剛回來才聽說。北新橋發了大水,正準備前往視察,突然想起了牛祿,就吩咐把他的尸身好好放著,先別叫仵作,你們幾位回來可能要親自驗尸。然而那顢頇無用之輩卻回稟說尸體不見了!”
宋禮隨即叫來那名“顢頇無用之輩”,由著袁忠徹仔細詢問。原來那是名行部工曹的七品主事,姓廖,據他匯報,牛祿死后,宋禮叫人用白布裹了,暫時陳尸廊下。過不多時,突然天雷劈了鑄鐘廠,消息傳來,工曹衙門立刻亂成了一鍋粥。等到宋禮親往鑄鐘廠勘察,不跟隨的官吏們平靜下來,就發現廊下光剩一張白布,卻不見了尸首。
袁忠徹叫廖主事取來白布一驗,立時心下了然,于是借了一匹快馬,先宋禮一步趕到北新橋,知會王遠華和劉鑒。他對二人說:“我驗了白布,那上面毫無尸氣。牛祿其實未死!”
劉、王二人聞言大驚。還是王遠華先反應過來,狠狠地一踢馬鐙:“我們只想著查探他是受了什么禁制,竟然沒料到這一節!”
劉鑒一皺眉頭:“是我先查他沒了脈,也沒了呼吸,這才以為……難道是傳說中的龜息之術嗎?”轉眼望向十三娘。
十三娘雖然還站在橋上,對他們的談話可是聽得一清二楚,于是回答劉鑒說:“江湖上確有此龜息之術,我也知道幾位前輩劍俠曾經修習過,閉住呼吸,斷絕了心跳,可以維持半刻鐘的時間。這段時間內,除非剖開皮肉,引起劇痛,其術方解,否則根本看不破他。”
袁忠徹冷冷一笑:“我料那幕后主持之人,定是牛祿無疑了。他與番僧一起上山盜尸,下山時不慎遭擒,于是假裝受了禁制,一言不發。待到你們一起去見他,他料已避無可避,故而假死脫身。”
劉鑒點頭:“王大人久在北京,是什么人,做什么官兒,牛祿自然知道,我也和他有過數面之緣,他應該也知道我在數術上的造詣,見我們去了,還敢不裝死求存嗎?如果袁大人不是往順天府去白跑了一趟,得以上前查看,牛祿不認得你,恐怕就要露餡兒。”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袁忠徹本就和劉鑒存有疙瘩,聽了這話好象是在諷刺自己:“那陳諤杯弓蛇影,你姓袁的小題大做,放著牛祿不管,先跑去順天府。如果牛祿真是幕后的妖人,并且確實是他掘開了海眼,鬧出那么大災禍來,這根由全在你姓袁的身上!”
因此袁忠徹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雙眉一豎,就待發作。還好就在這個時候,宋禮帶著一大群工曹官員,騎馬淌水跑過來了。宋禮遠遠地就喊:“水已退了,都是三位的功勞么?”
王遠華一催馬,跑到宋禮身前,一連串地交代說:“請尚書大人下令,立刻封鎖各門,全城大搜。我料這些災厄并非天禍,乃是人謀,主使就是牛祿!”
宋禮聞言大吃一驚,可是他知道事情緊急,這時候來不及細問,于是吩咐屬下官員:“拿我的片子去封鎖四門,再知會順天府,全城搜捕牛祿。”
“且慢,”劉鑒此時已經平靜了下來,不象宋禮那么著急,心念一轉,想到此時此刻全城大搜并非良策,于是提醒說,“天火才滅,大水才退,北京城里人心惶惶,如果閉門搜查,恐怕謠言四起……”
“不錯,鏡如所言甚是,”宋禮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改變命令,“立刻畫影圖形,叫各門嚴加盤查出城之人,順天府下轄各州縣也要按察來往,凡長得象牛祿,或有可疑的,都先扣下再說……對,叫順天府派兵去抄牛祿的宅子。”
“我料那牛祿定然是不敢回家的,”袁忠徹補充說,“命兵丁包圍起來就好,待我等親自前往搜查。”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眾人都知道,倘若牛祿仍在北京城里,只要命令一傳到城門,他就肯定逃不出去,而如果他已經出了城呢,現在再瞎忙活也于事無補,于是只得暫且強按下惶急之心。王遠華先吩咐大興縣領兵封鎖了北新橋一帶,然后遣散高亮等鑄鐘廠的工匠。劉鑒記得自己的承諾,趕緊從懷里摸出幾張紙鈔來遞給高亮:“本許了各位粉角兒,這里再加點兒酒錢,去好好喝上兩杯,水里泡的久了,別傷風感冒。”
高亮趕緊伸手接過。紙鈔沾了水,印色有點模糊,但也可以看得出都是百文一張的,他不禁喜笑顏開,領著工匠門高呼:“謝大人打賞。”
隨后劉鑒、王遠華和袁忠徹三人,并了十三娘、瑞秋、捧燈,一起急匆匆地來到順天府。門口早有書吏候著,見了大老爺們就深深一躬到地:“府尊身體不適,回去歇下了,吩咐下官領各位大人去牛祿家里搜查。”
劉鑒問:“牛祿住在哪兒?”
書吏回答說:“不太遠,就在白米斜街。”
白米斜街在順天府東南方兩里多地外,西面是積水潭,南面就是皇城工地。于是一行人跟著書吏匆匆前往,到了地方一看,只見燈籠火把亮如白晝,有百余名士兵挺著長槍,端著火銃,把半條街都給封鎖起來了。
走到近前,只見一個戴紅纓帽的小個子排眾而出,態度倨傲,朝眾人隨便拱了拱手。劉鑒借著燈光一看,竟然認識,不禁疑惑地問:“這不二爺么,您怎么領兵來了?”那“二爺”臉上微微一紅,趕緊回答說:“原來是劉大人。下官北京留守行后軍都督府都事馬伯庸,‘二爺’這詞兒,府外邊兒您別亂叫。”
劉鑒等人下了馬,問這位馬伯庸都事:“宅中可有人么?”馬伯庸回答說:“老爺……上峰指示,只說圍了宅子,沒叫我們進去搜。不過幾位大人放心,有這些火銃在,就是蒼蠅也飛不出來一只!”
劉鑒微微一笑:“烏漆抹黑的,火銃能打著蒼蠅,您真厲害。”當先邁步而入。等到眾人都進了宅子,捧燈低聲問:“那是誰家的二爺呀?”
劉鑒一轉頭,就看十三娘也正抬眼瞧他,于是笑笑解釋說:“北京土話,‘宰相家人七品官’,所以管給大戶人家看門的都叫二爺。家里真行二的,叫二爺得帶出姓來,否則就是罵人,是笑別人奴才相。這姓馬的本是北平府都指揮使家養的看門奴才,是個女真人,我少年時見過幾面,如今北京變了陪都,都指揮使司升為行后軍都督府,這人也跟著沾光,竟然做了七品都事。不過聽他的話,進了都督府還能叫他二爺,想必平常還得看門吧。”
袁忠徹一皺眉頭:“這都督好大架子,竟然派個門子來應付咱們。”
王遠華卻說:“想必宋尚書下令到順天府,陳知府知道事態嚴重,直接行文都督府,派了京軍來圍宅。匆忙間必然無法點將調兵,因此把守衛都督府的兵給調來了,那門子兼著都事職,派他前來倒也正常。”
一邊說話,眾人一邊打量這牛祿的宅子,只見院子很小,也就一間半瓦房,沒有廚房和廁所。屋子都黑著,靜悄悄的不聞人聲。進屋點亮了燈再一看,陳設頗為簡單,可別說牛祿了,連個傭人都沒有。
眾人搜檢一遍,最重視的當然是書架和桌案。可書架上擺放的書籍雖然不少,卻都是尋常印版書,捧燈一本本抖落,沒見夾著什么紙條,王遠華一頁頁翻看,也不見一字批注。桌上文房四寶、茶、壺俱全,但硯、洗和筆、墨都是干的,半刀八行箋上一滴墨也沒有,茶壺挺新,沒有茶垢。抽屜無一上鎖,打開來一看,有備用的筆、墨,還有錐子、裁紙刀、挖耳勺、扳指、扇墜等一應小物件,兩個公文袋里空無一物,一個印盒里只有“牛祿之印”的簡單名章。這些東西毫無特色,也毫無可疑之處。
袁忠徹把抽屜都堆到桌面上,自己俯身下去又瞧又摸的,想找找有沒有暗格,卻一無所獲。劉鑒帶著捧燈進里屋去查床鋪,被子都疊得整整齊齊的,掀開褥子,也找不到什么。捧燈仗著自己年幼身小,干脆鉆到床底下去看,這頭鉆進去那頭鉆出來,一不小心把床后擺放的馬桶給碰倒了。
劉鑒驚得朝后一縮,差點沒被馬桶蓋砸到腳面――還好,馬桶里面干干凈凈,并無穢物。他提起扇子來正想輕輕責打小童一下,要他當心,捧燈倒先叫了起來:“這家伙,馬桶倒刷得干凈,連臭味兒都沒有。”
劉鑒還沒反應過來,王遠華突然兩步就沖到床前,一彎腰把馬桶給端了起來,湊到鼻邊去聞。看了他這番舉動,十三娘和瑞秋都不禁皺起了眉頭,抬衣袖掩住了鼻子。卻聽王遠華冷哼一聲:“一個舊馬桶,不但毫無臭味,竟連人氣都沒有。”
袁忠徹聞言一愣,隨即點一點頭:“我就覺得有什么不對……屋子不大,但凡常有人住,不會如此陰森森的,毫無人味。”“難道說,”劉鑒望著王遠華,“此處只是一個偽裝,牛祿平常并不睡在這兒?”
三位數術專家對望一眼,越發覺得牛祿此人神秘而怪異,也越發坐實了陰謀的幕后主使必是此人無疑了。可是線索也從此斷絕,既然這里找不到什么蛛絲馬跡,又該去哪里了解牛祿其人呢?
眾人緩緩地踱出院子,左右望望。這條胡同很窄,牛宅的門正對的是一大片灰墻,西面隔著個小山包就是積水潭,東面要十數步外才有一扇大戶人家的小角門,就算找來街坊鄰居,也未必說得清這個小角落里住的什么人,平常都有些什么行為舉動。
眾人正在犯難,馬伯庸又湊了上來,一抱拳,問看起來最有官相的袁忠徹:“大人可搜到什么了?咱們這兵什么時候撤?”袁忠徹朝他一瞪眼:“急什么?今晚你們就別想回去睡安穩覺了。”
馬伯庸轉回頭去低聲咒罵。袁忠徹卻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撩袍子:“我去吏曹查他的卷宗。”頭也不回就出了胡同,上馬絕塵而去。劉鑒和王遠華對望一眼,劉鑒又轉頭看看十三娘,提議說:“這胖子難道不覺得餓嗎?咱們不能干等他回來,不如先去吃了晚飯吧。”
捧燈第一個舉雙手表示贊成――雖然劉鑒并沒有征詢他的意見――十三娘和瑞秋無可無不可,王遠華也覺得饑餓難耐,于是點頭同意了。五個人踱出白米斜街,就近找了一家酒樓。此時已經過了戌時二刻,酒樓都打算上板打烊了,可是一看來了兩位穿著官服的大老爺,伙計不敢怠慢,趕緊把他們讓上二樓,找了個臨街通風的好單間。
捧燈和瑞秋伺候主人們落座,店伙先布好碗筷酒盅,端上來二葷二素四個涼菜。劉鑒望著王遠華,才要開口,王遠華卻面無表情地一捋胡子:“我知你有言相詢,就算你不問,我本也打算說給你聽。但此非說話之處,還是隨便吃點東西,就回去等袁忠徹的消息吧。”
劉鑒本想繼續詢問他有關《鏡鑒記》的事情,但既然對方把話給堵上了,也就不好多說什么。不大會功夫,酒菜都上來了,三人互敬了一杯,王遠華就問:“還沒有請教這位小姐怎么稱呼?”
十三娘略低一低頭:“奴姓駱,家兄在京城為翰林。”王遠華點點頭,舉起酒杯來敬十三娘:“難得,佩服。”此外也不多問什么。
劉鑒既然從王遠華那里套不出什么話來,就只好轉向十三娘,把他出城到黑山谷的那段經歷詳細分說了一遍。十三娘皺著眉頭問:“照兩位大人看來,竟是牛祿設下的圈套,既要在城外聚邪氣害人,又掘開了北新橋海眼。他究竟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王遠華回答說:“若某所料不差,他是想破壞北京城的氣運,鬧出災來,使圣上遷都之議做罷。”劉鑒問:“他一個芝麻綠豆小官兒,也想顛倒國運么?”
王遠華冷笑一聲:“牛祿背后,必有主使,料來便是京城那些反對遷都的官員了。我大明朝之官,泰半出于直隸和江浙兩省,他們怕都城北遷,南人的晉身之階會受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