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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夫略一愣怔后嘆道:“是啊,你沒看到那些已被關興籠絡的人們那副得意的嘴臉么?哎,如果今天是你當上了副主任,那臉上有那副表情的人就是我了,我很不甘心啦,小李子啊,為什么你的心理就那么脆弱呢,到底遭遇了什么打擊,腦子一下子就脫離了正軌?”
我微苦一笑道:“老胡,我早跟你說過,我不是當科主任那塊料,現在既然是關興當了主任的接班人,你也別把他想得太壞,說不定壞人有壞招,反而使我們普外科越來越興旺。一切往好里想吧!好了,老胡,你去忙你的吧,別讓關興看到你離我太近,會影響你的!”
胡大夫凄然地看我一眼,無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既然我自己不爭氣,所以關興當了主任完全在意料之內情理之中,我雖覺憋屈,倒也不太失落。我自己只想好好當個為民生根除疾苦的醫生,至于當官,我倒是希望全天下都是清正廉明者當選,但如果偏偏是魚肉百姓的豺狼上任,我也無能為力,只能徒嘆奈何!
我的當務之急是,督促上級盡快還我醫生本色,這么多天過去了,我休息得腦滿腸肥的,他們沒有理由再讓我休息了,我心態悠然、步履平靜地來到科主任辦公室,敲了半天門,沒有應答,揪住旁邊走過的一個小護士問,告訴我說科主任外出開會去了。
想了想,我就去找華浩,向他求助,他是我精神病的始作俑者,希望他能幫我說說話。
華浩正在接待患者投訴,一屋子的人,有哭哭啼啼的,有狂呼濫喊的,有大吵大鬧的,有暴跳如雷的,有指鼻子瞪眼的,真是一副眾生萬象圖??!
這年頭,也不知道怎么啦?除了關興那樣的少數敗德醫生,絕大部分醫生都在任勞任怨、辛辛苦苦地救死扶傷著,醫患之間怎么就象突然有了血海深仇一樣?
我無奈苦嘆一聲,悄然退了出來,倚靠在外邊墻壁上靜靜等候華浩。
過了得有半個小時功夫,廣大患者家屬們才余怒未消、罵罵咧咧地陸續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等他們都走光以后,我沒有馬上進去,我得讓我的華浩兄弟平息一下翻涌的情緒。
不過華浩的心理承受能力看來比我強大得多,他很快就從屋子里探出頭來,向我微笑著招手道:“進來吧!”
我不得不嘆服他的心理素質,說實話,我要成天面對這樣的場面,我早就瘋了,還能笑得出來,當然,其實按他們的觀點,我好象也已經瘋了,而且從來沒有經受過這樣暴烈的場景,只是獨自承受了一些生活的壓抑而已。
華浩對我眨眨眼睛笑道:“今天體驗了我工作的艱辛了吧!”
我無奈苦笑道:“這些患者和家屬怎么這么殘暴啊?”
華浩嘆了口氣,無比沉重地說:“哎,要說他們也不容易,都是窮苦百姓,辛辛苦苦掙的血汗錢,全投在親人的救治上,結果命還沒救過來,心里誰能受得了?可你們醫生也委屈啊,雖然盡心盡力地搶救病人,可誰又能保證每個病人都能搶救得過來呢?難啊難,不知道到底是誰的錯!別的我無能為力,就讓我替你們分擔點委屈吧!”
原來這個華浩領導是在用這樣的心理背景來支撐自己的壓力,可真是難為他了,我不由一聲浩嘆,想了想后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老華,那我也來替你分擔點壓力吧,你跟處長院長們說說,我現在完全可以恢復工作了,我今后保證不會有我的病人來找你麻煩,如果他們快人財兩空了,我就自掏腰包替他們治病,嘻!”
華浩愣了愣,隨后面容一動,有無奈之色閃過,搖頭嘆道:“你可能還得回家休養一段時間,一時半會估計是不會恢復你的工作了!”
我吃了一驚,急聲叫道:“這是什么意思?老華,你不會連你自己出的歪主意也忘掉了吧?我是精神病嗎?我本來休養就是裝樣子的,你還讓我裝到什么時候啊?”
我還本以為自己咄咄逼人的樣子會氣勢如虹,讓華浩羞慚不已呢,可誰知突然從華浩嘴里爆出的一句話簡直要把我震傻,我的話剛落,他別的不提,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道:“你就是精神???”
第247章 難道曾勇出什么事了?
我嘴里仍舊機械地呢喃道:“老華,你要知道,你這么說我,我心里是不高興的!”
華浩拍了拍我的肩膀嘆息道:“哎,你以為我愿意自己的兄弟變成精神病人嗎?但是如果我們真地在精神上出現一些異象,我們要是諱疾忌醫,不及時調治,結果反而會越來越遭,在這種情況下,虛榮和面子就得先放到一邊,盡管這聽起來令人難以接受,但總比一味地忽略最終導致無可挽回的悲劇要現實有益得多,所以我今天必須給你捅穿,就算一個耳光將你打醒吧,趁著現在有商詩對你的關愛,好好調整精神狀態,我相信你會沒事的!”
我聽得后背上一陣一陣涼意,心里象針扎一樣酸疼,華浩如此嚴肅的神情,使我不得不相信他提到的事實,我的精神和正常人是不一樣的,換句話說,我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但我仍然本能地排斥這一點,在心里做著最后的掙扎,我不屈不撓地說:“你憑什么就這么說我?我本來是正常人,是你把我騙進了精神病院,現在好了,你不承認了,非得誣賴我有精神病,你這不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嗎?”
華浩皺了皺眉頭,面帶凄苦地說:“老李,你應能感受得到,我讓你住精神病院的初衷確實是想給你在院領導那里找個臺階下,而且我覺得院領導們應該也心知肚明得很,但出于為醫院留住人才的考慮,最后肯定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但我萬萬沒想到,包主任給你檢查完畢后,明確無誤地告訴我,你患上了精神分裂癥,屬于那種行為比較溫和的抑郁型,已經出現行為識別偏差,不過所幸的是,病情還不太重,算是輕型的,所以非專業人士識別不出來,但必須得到及時調治,要不以后就會進展得越來越嚴重。包主任是業內權威專家,他的話我不可能不信,我沒想到自己歪打正著,竟然找出了你的隱患。既然如此,我跟院領導們只能如實匯報了,雖然你治病救人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你這種精神狀態,院里也不放心將病人交給你,給我的指示是讓你盡可能地調養,確保完全恢復健康,依照我的直覺,短時間內是絕對不可能將恢復你的執業許可議題提上日程的了!”
華浩的話聽得我心里苦澀不已,但我已經有點接受他的理念了,我相信我的兄弟,他總是為我好的,并且他也犯不著非給我心里增添別扭,所以我悲愴地看他一眼后,苦笑道:“我怎么好端端地就會得了精神病呢?真是神奇啊!”
華浩立刻神情一凜道:“這你錯了,精神病可不是憑空就產生的,是有緣由的。依照包主任的話說,人的精神是在對社會生活的感知中逐漸成型發展起來的,如果一直處于一種不良的社會生活環境中,這種感知就會偏離常態,日積月累起來,逐漸演化出一套異常感覺系統,觀察社會的角度就會變得獨特,特立就會獨行,異常的思維體系通過錯位的感覺反射弧波及到行為后,異常行為也就出現了,就是所謂的行為識別偏差。包主任分析了你的社會生活史后,認為你從小就生活艱辛,感受到的全是窮苦百姓的苦難生活,潛意識里認為通過刻苦攻讀勤奮進取就能夠使自己獲得幸福幫助百姓擺脫苦難,然而現實卻與自己料想截然不同,自己辛苦攻讀勤奮工作到三十余歲,依然連個容身之所都沒有,工資低微,看不到希望,深愛的女朋友還離自己遠去,而對于鄉親們的苦難則無能為力,每天都在自己身邊上演著老鄉們因無錢看病而眼睜睜屈死的悲劇,這一幕幕殘酷的現實與心靈美好的愿望形成徹底的反差,再加之沉重的工作壓力,不堪重負之下,就希冀通過異常的行為來表達心中的憋苦。當然,這一切都是在潛意識里運行的,你自己其實都是不知道的!所以你從來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不正常了,而且依然我行我素,不以為然。如果照此繼續發展進化下去,你的行為將越來越離譜,最終導致嚴重的精神行為障礙,那時再被人識別出來送進精神病院,矯治起來就相當困難了。所幸的是,你在人生和精神的低谷時期,巧之又巧碰上了商詩,她的美麗、溫情和賢淑給了你愛的希望和生活的勇氣,終至于慢慢地將你從絕地里引導了出來,所以才沒有釀成災難性的后果。按包主任的推論,你現在的異常行為趨勢已經基本上得到了遏制,再加之你心愛的女人商詩又已經回到了你身邊,今后以她的柔情對你慢慢進行感化引導,一段差不多的時間之后,你也就能大體恢復正常了。老李啊,我當時聽包主任那樣說的時候,就象聽天書,不過這些天我仔細琢磨和你相處的那些經歷,越來越覺得他的話有道理了。我一直就想把這些感悟和你進行交流,好引起你的警醒,但一直也沒找到機會。今天既然你來了,我就徹底坦誠地向你做個交代吧,可能聽起來有點殘忍,但我都是為了你好,希望得到你的理解!”
我咬著嘴唇默默地聽著,不由自主地微微點頭,臉上是一派凄清和憂郁,聽完以后,我也沒什么反應,陷入了片刻沉默。
華浩可能覺得于心不忍,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和聲安慰我道:“老李,也別太過在意自己精神病的身份了,其實象我們這些苦苦掙扎著謀生的人,我們的精神狀態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正常的,誰又說得清楚呢?也許我們本身也正在一步步向著精神崩潰的方向滑落,只是我們沒有意識要去進行精神矯治而已,從這一角度講,你還是幸運的呢,被及時發現了,將來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我咧嘴呵呵樂了一下,心里有點微微的苦澀,我怕華浩因為向我揭示了真相而自責,就聳了聳肩膀故做輕松地說:“老華,你說得對,有了問題要敢于面對,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困難,你今天對我的當頭棒喝讓我一下子豁然開朗,精神清爽多了,請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會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著意修正,爭取早日回到廣大人民群眾正直的軌道上來!”
華浩被我逗樂了,呵呵一笑,對我愉快地眨眨眼睛,臉上神情要生動了很多。
我當然不忘自己此行的使命,所以我還是問道:“老華,我現在承認我自己精神和行為上是有點問題,但我自信這對于我的本職工作是沒有影響的。這點你完全可以放心!”
華浩神情立刻一凜,嚴肅道:“這個不能開玩笑的,在沒有精神科專家給你出示診斷證明說明你的精神狀態完全可以勝任工作之前,你是不能執業的,即便我相信你沒問題,院領導也不會同意,你也要理解他們的顧慮,萬一你治療的某個病人出現醫療風險,告起狀來,讓他們知道你還扣著個精神病的帽子沒有摘,那什么都不用說了,官司必輸無疑!
我不甘心不服氣道:“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主治的病人絕對不會出問題!”
華浩斷然搖頭道:“不可能,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醫生不是神仙,技術越高明的醫生,手底下死去的病人也越多,結果誰都保證不了,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切按照規矩辦,即便出了問題,至少不輸理!”
看華浩堅決的神情,我知道多言無益,既然自己已經接受了精神病的身份,不遵照院里安排估計也不現實了,我唯有無奈嘆道:“那老華,你們到底還想讓我在家里休養多長時間算完?”
華浩想了想道:“老李,你放心,咱倆鐵桿兄弟,我還能不幫你,我隨時留意著領導們的臉色,適當的時候給他們敲敲邊鼓,包主任那邊我再經常咨詢咨詢,給你提供點建議,你在家里也好好休養休養,一有機會,我就把你的情況鼓搗到領導臺前,督促他們的意識,我想,只要我在院里多做腦力活動,你在家里多做體力活動,咱倆通力配合,恢復你的執業許可,應該就在不久的將來了!呵!”
虧他還有心思幽默,我不由咧嘴苦笑了一下,對他感激地點點頭,和他握了一下手道:“那好,老華,感謝你一直以來的大力幫助,我的事情就拜托你了,等將來事成了,我再請你好好喝一頓。今天還有點事,我先走了,等你好消息!”
華浩握住我的手搖了搖道:“咱兄弟倆,還分什么彼此,你就放心地去吧,和商詩嫂夫人好好甜蜜一段時間,真是要把神仙都羨慕死了,對了,替我向嫂夫人問個好,嘻!”
被華浩輕俏的神情感染,我的心情稍微好一點了,對華浩笑了笑,告別了他,去骨科病房找曾勇去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進自己病房,氣氛是輕喜的,到了骨科病房,我卻反而感覺氣氛特別壓抑了,空氣中就好象浸潤著一團陰冷的烏云一樣,沉重而憂傷。
我跑到護士站,問一個正在埋頭記護理記錄的小護士道:“您好,請問曾勇大夫在嗎?”
小護士猛地抬頭,驚疑地打量我一眼之后,竟拿著護理記錄本一言不發地走開了,那凝重的姿態,顯得比空氣中的沉郁還要低沉。
這小護士看來是在哪里受委屈了,讓我吃了個冷屁股,弄得我好不尷尬,我無奈地聳聳肩膀,又對著一個迎面走過來的小大夫問道:“您好,請問曾勇大夫在病房嗎?”
讓我大吃一驚的是,本來還算平靜的小大夫也驚慌失措地看我一眼,身形略一凝滯之后,就從我旁邊匆匆走開了。
我不會這么倒霉吧,盡碰到心情不好的主?我不甘心,于是再試圖問了幾個,全都皺著眉頭橫我一眼后,對我不理不睬。到最后,可能在他們之間私自傳開了,再見到新人,遠遠地看到我就繞道而行、敬而遠之了!
我十分驚詫,就掏出手機給曾勇打電話,結果手機關機。
這下我吃不住了,正在我也開始驚慌失措的時候,我抬眼一望,竟然看到了一個熟人,我以前來骨科找過曾勇幾次,認識的他,后來又在院里的其他活動上打過幾次交道。我象找到了救命稻草,連忙迎著他遠遠地走了過去。他象其他人一樣一掉頭也要逃避,我急聲喊了一聲:“馬大夫,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