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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諾原本信心滿滿,要知道,他幾乎每天都要砸百八十個的貝殼,手勁肯定不差,這點點活不在話下。
一刻鐘過去后,他哭著將自己的豪言壯志吞回肚子里頭。
跺魚茸好難呀。每一寸魚肉都要用刀背細細地磨,直到魚肉呈現(xiàn)膠質(zhì)感,粘連而不斷。跺完一盤魚肉,他諾的手幾乎抬不起來了,抖得厲害,連水杯都拿不起來。
苗婆婆沒有笑話他,反而溫柔地幫他諾按摩手臂。這讓他諾覺得不好意思。他是年輕獺,干點活是應該的。
這樣磨磨蹭蹭,到了下午,第一鍋烤魚餅才出爐。
苗婆婆切下一小片新鮮熱乎的魚餅,遞給他諾品嘗。魚餅不需做任何的二次加工就可食用。魚肉本身的鮮甜和調(diào)味完美地融為一體,入口彈牙,嫩而多汁。他諾只嘗了一口,整只獺就快樂得想要拍爪子。烤魚餅的味道讓他回憶起夏天的河流,肥美的花蛤,愜意的童年時光。他很想就這樣一頭扎進清涼透徹的河水里,讓水流澆灌全身,自由自在地游上一圈。
一切辛苦的勞動都是值得的。
他諾非常克制地只吃了半盤。幸好苗婆婆準備了很多,她在廚房嫻熟地操作著,盡管力氣和體力無法完全跟上,但技術不減當年。很快的,第二鍋和第三鍋烤魚餅被端出來,散發(fā)出迷人的香氣。
就在這時,苗婆婆的門被敲響。
有客人到了。
他諾搶著去開門。來人是一位年輕而陌生的姑娘。她似乎視力不太好,看人時不自覺地瞇著眼睛,高高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
“你好。”他諾沖她點頭打招呼。
盡管這位姑娘并未表明身份,但他諾還是辨認出她身上的味道。修人后的妖精們雖然從形態(tài)上和之前截然不同,但是一些顯著的特征多少會被保留。哪怕成功修成人,他們也無法隨意變更或是決定自己的外表,這也是人類對于成精者最大的誤解之一。
貓小姐頷首致意,并未說話。
他諾回身和苗婆婆道是他想吃烤魚餅的朋友來了,然后將門讓出來。貓小姐走了進來,她的右腳有些跛,走得不是很穩(wěn)當。
苗婆婆端著最后一盤烤魚餅,從廚房走出來。她抬眼見到貓小姐,有瞬間失神。
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他諾不確定苗婆婆在想什么,但見她重新露出笑容。
“烤魚餅好了哦,”苗婆婆笑著說道,眉眼彎彎,“很好吃的,快坐下吧。”
貓小姐一點也沒有客氣,徑直走到飯桌前,挑了自己最喜歡的位置坐下。
苗婆婆給貓小姐準備了一只透亮的白瓷碗,碗里盛著一只小小的烤魚餅。魚餅用模具壓裁成小魚的模樣,正騰騰冒著熱氣。
貓小姐舉起筷子,認真地夾魚餅吃。她的動作不太熟練,魚餅從筷子間滑落好幾次。她默不作聲,終于還是夾了起來,咬上一口,細細咀嚼著。
“好吃嗎?”苗婆婆輕聲問道。
貓小姐點點頭,“好吃。”
苗婆婆笑了起來,眼角爬滿皺紋,像是一棵老樹。“那就好。”她輕聲說道。
貓小姐的眼眶紅了。他諾心想,也許這是婆婆第一次從貓小姐身上得知她對于烤魚餅的評價呢。能品嘗到這樣美味的烤魚餅,真好呀。
第19章 烤魚餅
貓小姐安安靜靜地吃完一只小魚餅,就表示已經(jīng)飽了。這讓正在吃第二盤的他諾覺得不好意思。但很顯然,貓小姐并不是專程來吃小魚餅的。
她和他諾同樣感受到苗婆婆微弱的生命氣息。
動物對于死亡總是很敏感,這是他們的生存本能。他們敬畏死亡,并非全然是出于恐懼,也因為他們對于這個世界并無過多的眷戀,對于未來并無執(zhí)念。
活在當下,活在當下。
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重要的,過去的,未發(fā)生的,都無需多慮。
再聰明的烏鴉,對于未來的理解也僅限于兩三天之后。松鼠會未雨綢繆,為整個冬天囤積食物。然而再往后呢?再遙遠的未來呢?
不得不承認,也許只有人類才會對于虛無的時間有著執(zhí)拗的計劃和擔憂。他們想得那么多那么遠。越是遙遠的未來,越是充滿未知。未知意味著恐懼,恐懼意味著弱小。而死亡則是最大的未知。因此,大多數(shù)人類在面對死亡時,都是弱小的。
他諾說不上這樣是喜是悲。他的哲學課一向?qū)W得不太好,事實上,除了《像咸魚一樣躺著》這門課外,他的成績表現(xiàn)都很普通。但他也聽說,有一些人類,已經(jīng)到達看透生死盡其天年之地,就像修仙的悟道大境。這樣的人類,有的是因為修道,有的則是因為人生閱歷到了,自然而然地擺脫對死亡的執(zhí)念。
苗婆婆大概是后者吧。
他諾暗自猜測,苗婆婆心里也許會受到模糊的啟示。人之將行,時間會變得緩慢下來,直至靜止。她笑著的眼眸里,藏著他諾看不明白的通透。
貓小姐和他諾自然而然地留下來吃晚飯,苗婆婆也沒有表示任何意外或是不滿。她親自下廚,他諾打下手,燒了一桌好菜,五菜一碟一湯,足夠三個人吃撐。
但最終只有他諾吃撐了。盡管菜的味道極好,苗婆婆和貓小姐卻都只是略動了動筷子。而他諾則一口一口地吃得很認真,并對每一道菜都做出自己的點評。他最喜歡的是酒蒸蛤蜊,鮮嫩美妙的滋味令他停不下來。
苗婆婆是最先放下筷子的。她笑著說道:“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下廚做好吃的了,不知道口味還合不合適。”
以前一家人住在一起時,苗婆婆最喜歡的就是抽空給家人做一頓美食,犒賞家人的辛勤勞動。后來,兒女長大了,挨個離開家,去往遠方生活,回家次數(shù)寥寥,空盤的重任就全落在老伴兒的身上。再后來,老伴兒身體不行,吃不動了,苗婆婆也逐漸失去對烹飪的熱愛。
做飯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瑣碎,重復,可簡單,可復雜。若只有一人品嘗,烹飪這個過程會被大大簡化,再美味的東西似乎也不能久吃。但如果有人相伴,整個廚房會被點亮,美食也在精致的路上越跑越遠。
這大概也是為何在網(wǎng)絡時代,有無數(shù)的人類喜歡將自己烹飪的美食圖片分享出來。分享,也是一種被參與。哪怕彼此相隔千里,只要想到自己的心意會被不知名的朋友欣賞著,烹飪這個過程變得更加有趣,也更加追求極致。
“不過今天能有你們陪我一起吃飯,我很開心。”苗婆婆這樣說著。
他諾吃完最后一個蛤蜊,眷戀地吮了吮手指頭。他抬頭看向苗婆婆,道:“我也很開心。”或早或晚,在生命的一段旅程之中,能結實新的朋友,總是令獺開心的事情。
盡管他諾敞開了肚皮吃,最后還是剩下不少菜。一向節(jié)儉的苗婆婆破天荒沒有將剩菜收拾進冰箱。
“這些東西都是要吃新鮮的,過了這個時間,就不好吃了。”她這樣說道,將剩菜分類倒進垃圾桶,還將冰箱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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