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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老丈諒解……可為何會這樣?「我舒了一口氣,疑問卻不能自解。」
呸!還不是那群公子哥,見到好看女人就要搶占,什么青天老爺、百姓父母,根本就不管!「何老漢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罵,」
誰不希望自家閨女好看些?可這世道,對窮人來說,那不是好事,是罪過!「見何老漢憤然怨語的模樣,我心下愕然,紈绔子弟欺男霸女已經(jīng)根深蒂固到如此境地了嗎?哪怕夸獎一下小女孩也會嚇得她畏懼嚎啕,他們究竟是何等的怙惡不悛啊?范從陽此時上前一步,開口道:」
老丈來這里多少年了?「何老漢打量一眼,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
三年多吧。
「」
可是來給云隱寺種福田的?「」
這里哪個不是給佛爺種田的?「何老漢嘆了一口氣,」
雖然租子也收得很厲害,總比那些地主員外少些,不然爺孫倆早就餓死了。
「范從陽嘆了一口氣,安慰道:」
今生種福田,來世投胎富貴人家。
「」
老先生說的這些話,若是轉回去十年,老漢可能就信了,但如今老漢一只腳都進了棺材,也看開了,人死如燈滅,哪有什么來世?就算有,那也不是我老漢了!又算什么福報呢?「何老漢搖頭不已,唉聲嘆氣,」
可惜其他人就不一定相信了,余下來的一些銀錢,都拿去供奉佛祖,還不如買點肉吃了得了!「范從陽默然聽完,才點頭感嘆:」
老丈好覺悟。
「何老漢聽了此話,搖搖頭,擺擺手,示意不愿多言。范從陽對我們使了個眼色,三人便一起離開了。」
福田是什么?「走開十幾步,望到那終于放松了警惕、盡情玩耍的小花,我不禁心酸難耐,發(fā)出了這般疑問。范從陽看不出悲喜,淡淡開口:」
福田是佛門寺廟的產(chǎn)業(yè),為寺廟料理田地便稱作'種福田'.相較做佃戶,地主員外要收租八成;而種福田只收六成,其余的歸自己所有。
「」
那不是要好上許多嗎?「范從陽搖頭道:」
好不了多少。
福田是由寺廟管理,田戶每月供奉多少香油錢,他們會記錄成冊,供奉得少了,便撤去資格,算下來,七成半都會落到佛門手里吧。
「」
啊這……「我啞口無言,種個田,還有這種內(nèi)幕,簡直是匪夷所思。范從陽又道:」
除了佛田和地主的田地,還有一種叫做皇田。
一般是皇親國戚、帝室宗脈所有,或者由皇帝頒旨賜予有功之臣。
耕種皇田的收成,所得都是田主所有,也勿需上稅;為了維持農(nóng)戶的生活,田主可能會留個一成半成左右吧——其實死了他們也不關心,因為給他們種皇田的都是簽了賣身契的。
「我悲從中來,凄憤問道:」
這樣也有人甘愿作奴役嗎?與死了又有何區(qū)別?「范從陽搖頭苦笑:」
怎么沒有?對于走投無路的農(nóng)戶來說,好歹是一條生路。
「聞得此言,我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聽范從陽繼續(xù)問道:」
徒孫可知,為何會有走投無路的農(nóng)戶?「」
不知。
「我有些咬牙切齒,卻并非是對自己或者范從陽。他并未直言,反而問了一旁的粗糲漢子:」
大壯,你尚未加入水天教時,需要交多少種稅?「」
三四十種吧。
「胡大壯低聲回答,難掩面上的黯然。」
嘶——「我倒吸一口涼氣。」
給柳兄弟說說看。
「」
每年秋夏各一次的田稅、剿餉加派、練餉加派、宮城修筑加派、火耗歸公、吉壤加派……「」
停停停……「一連串的賦稅名目如連珠炮似的,我急忙喊道,」
這么多,怎么活得下去?「胡大壯面上雖是淡然,口中卻是苦澀:」
也就這么活……「范從陽笑道:」
其實我朝的田稅乃是有史以來最少的,如今三十稅一,比前朝的十稅一、五稅一都要少。
「這下更教我疑惑不解了:」
那為何百姓還會民不聊生?「」
這乃是因為皇室宗親、官紳以及有功名在身者,皆可以免除一定的賦稅,尤其是田稅。
其中皇室宗親免全額稅,官紳功名免定額稅,就連地主也能通過賄賂官吏來免除部分稅額。
「范從陽駐足不前,仰天長嘆,」
正因如此,農(nóng)稅愈輕,國庫愈加空虛,賦稅名目也就越來越多,最終積壓成山,農(nóng)戶即使原本有田地,也被逼得賣兒鬻女,身家破落。
更何況太寧炿貪圖玩樂,以各種名目搜刮民脂民膏;上行下效,苛捐雜稅愈加繁重,幾乎整個國家的朝政開銷都要從農(nóng)民田戶身上榨取,長此以往,焉能不使百姓對朝廷心生怨恨?「」
唉——「我長嘆一聲,或期許或悲憤地明知故問,」
那……還有救嗎?「」
讖厲道兄曾告訴老夫,一個人倘若病入膏肓,身衰氣微,哪怕有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他亦無法吸收,也就無濟于事。
「范從陽搖頭不已,」
玄武王朝亦是如此,哪怕有不世出的朝臣明君能夠力挽狂瀾,也沒有助力,反而更多人會橫加阻撓,正所謂'百萬漕工衣食所系',呵呵。
「范從陽苦笑一聲,卻是沒有明說,但我豈能不知他話中所指。那小小驛站中的盛宴佳肴、山珍海味,問道蘭溪時避之唯恐不及的村民,被逼得想要落草為寇的民夫,獨夫為了滿足欲望而以祥瑞為名的賦稅……這一切的種種,無一不再指向同一個答案:不破不立,再造干坤。但我也沒有輕易開口,隨著兩人一同游走,一路沉默寡言。結束了司露村之游,已經(jīng)接近未時,我先后與胡大壯、范從陽分道揚鑣,緩緩走在回到幽宅的山道上,沉思今日見聞與圣心之事。范從陽雖未直言不諱、點破意圖,但他所欲表達的意思我卻了然于胸——他希望我以天下蒼生的疾苦為念,鑄就圣心。今日的一番見聞如同穿針引線,將出谷以來所見朝廷的腐朽面目搗碎在一起,熬成一副猛藥,對我觸動極大,但心中仍舊有些遲疑。玄武王朝真的無藥可救了嗎?答案不言而喻。皇帝不思朝政,貪圖享樂;權相
仇道玉朝綱獨斷,其外甥猖狂到屠村滅戶、殺良冒功,而身為當?shù)馗改腹俚内w知縣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不破不立,再造干坤,是唯一的辦法,但我真的是可以肩負起如此重任的人嗎?我有那般才干、見識、胸襟和韜略嗎?不,這不是最關鍵的,關鍵在于,我能夠忍受牛嬸這樣的樸實農(nóng)戶被貪官污吏欺壓剝削嗎?答案是否定的。我深吸一口氣,已然有了決斷。回到了幽宅前坪,娘親正在屋檐下等候,美目盼兮。」
娘親。
「我輕呼一聲,快步走去,抱住了娘親,枕在她的肩頭,呼吸著淡雅清香,心中全無一絲欲念。娘親雙手撫上了我的嵴背,溫柔問道:」
怎么了霄兒?「」
沒什么,讓孩兒抱一會兒。
「」
好。
「我擁著嬌軀胴體,享受著慵懶放空,心神安逸,這是娘親不會吝嗇的。娘親的嬌軀動人,但我無暇邪思,玉手在背的撫慰更讓我心靈放松。但一直慵懶毫不作為也無濟于事,于是我深吸一口清香,離開了娘親的懷抱,望著仙顏,堅定說道:」
娘親,孩兒已經(jīng)決定以何為圣心了。
「」
哦,是么?「娘親美目微挑,似乎并不意外。」
娘親,玄武王朝腐朽貪污,橫征暴斂,黎民百姓苦之已久。
「我毅然決然,擲地有聲,」
孩兒雖非生而殊異、天選之子,但愿以天下蒼生為念,盡己所能,再造干坤。
「娘親靜靜聽完,柔聲問道:」
這條路可不好走,霄兒想清楚了嗎?「我堅定點頭:」
想清楚了,再苦再難,孩兒也無所畏懼;或許一事無成,但……惟愿心安。
「」
好。
「娘親鄭重頷首,卻綻開不可方物的柔笑,」
無論前路如何艱難,娘都會陪在霄兒左右。
「」
嗯。
「我望著娘親無任支持的眼神,頓時覺得世間事、前途險,俱皆不值一提。娘親溫柔一笑,關切開口:」
好了,走了一下午,餓了吧,先用晚食吧。
「我也沒有過多留戀,放開了懷中的嬌軀,頷首應道:」
嗯。
「用過了晚食,我并未與娘親溫存,徑直入了西廂休息。一來是勃雜的心緒需要平靜,二來是昨日欲焰被強行消除的畫面歷歷在目,讓我心有余悸,不敢輕舉妄動。今日所見所聞,猶如靜湖投珠,讓我久久不能平靜,夜深后才漸漸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