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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師回鄉
2021年10月26日
白魚鎮,位于隴洲境內,背靠八百里陵江,側依三千里綿山,鐘靈鼎秀、人杰地靈。
雖說只是一個小鎮,但依靠玄武娘娘的福澤,鎮民們養蠶繅絲,也算是吃喝不愁了。
白魚鎮代代相傳的薄云紗在隴洲之境頗有盛名,甚至于朝廷每年的特供,薄云紗都位居頭銜。
原因無他,薄云紗質地輕薄透氣,拿在手中,好似握著輕飄飄的云彩,再加上色彩鮮艷,質地柔軟,在京都之地,頗受貴族們的喜愛,因此白魚鎮的鎮民們也倚靠著這薄云紗,賺的盆滿缽滿,整個白魚鎮,便有三位依靠薄云紗發家的隴洲大戶——張家、李家、柳家。
柳家家主名喚柳富貴,是三家當中的首富,旗下的產業、營生數不勝數,前不久更是迎娶了隴洲有名的歌姬——云月兒,在這白魚鎮當中,乃至整個隴洲之境,都傳為了一段佳話。
不少有幸目睹云月兒國色天香的人們,初聽到這則消息都倍感神傷,只因云月兒冰肌玉骨、苗條身段,如今被一個五十有二的老頭日日夜夜壓在身下攻伐有度,頓時便頗有一種暴殄天物的感覺。
不過誰讓柳家的老爺有錢呢,年少發家,年中成名,年老更是成為隴洲獨一無二的首富,便是那張家與李家,對比柳家都只能遙望項背。
這世間的真理便是如此,你若身無分文,年老體衰想娶美嬌妻,那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可你若富可敵國,迎娶美嬌妻,便是走上人生巔峰,傳為佳話。
世人皆知龍配鳳,有錢亦可金鑲銅!不少青年聞此消息,除了捶足頓胸之外,也便只剩下了長吁短嘆。
反倒是那五十有二的劉富貴,自從迎娶了美嬌妻,日日笙歌,人倒是越來越精神了,天天紅光滿面,喜不自勝,端的是讓人嘖嘖稱羨。
柳富貴自發達了之后,娶的婆姨不少,但除了最開始的大房生下了兩兒一女外,再無子嗣,哪怕是夜夜新郎,日日笙歌,那些婆姨的肚子,都始終未有動靜。
不過劉富貴膝下的這兩個兒子,大兒和二兒也算是人中龍鳳了,大兒娶了李家的小姐,現今接管了柳家大部分的生意,經營的也是蒸蒸日上,青出于藍。
而二兒子,少年太張揚,輕裘白馬踏青榜,榮登金科狀元,光耀門楣。
至于三女兒,坊間有傳聞柳富貴膝下是有這三女兒,但十數年了,從未有人見過,未必也引出了不少的猜想,有傳言,是柳富貴大發橫財得了報應,三女兒得了怪病,皮膚生瘡,腳底流膿。
也有傳言說是三女兒自幼夭折,柳家并無此人。
但也有傳言,說是這個三女兒生的口眼歪斜、不堪入目,柳富貴怕那副尊榮影響門風,一直都關在柳家的大宅當中……許是因為這柳家三女兒的神秘,坊間里說什么的都有,但大抵是一些市井之徒,看不得別人好,橫生流言蜚語。
對于這些,柳富貴自然也不會理會,窮人的發言,豈能對富人造成困擾?不論說些什么,也無真憑實據,不過是自呈丑態罷了。
不過今日,柳富貴梳洗打扮,拖家帶口,早早地便在白魚鎮外恭候了起來。
看那排場,便是新娶的嬌妻云月兒都來了,頓時在這個富饒的小鎮當中,形成談資,眾人一傳十十傳百,都很好奇,柳家這般排場,是在迎接什么人?莫不是京里有什么達官貴人要來了?或者狀元爺榮歸故里?衣錦還鄉?人們議論紛紛,也是有不少好事之人,早早便跟著柳家來此等待。
柳富貴的婆姨雖風韻猶存,但大多數已經老了,唯獨那新晉的嬌妻云月兒,芳華正茂、二十出頭,此間穿的一身白裙熟紗,生的是明眸皓齒、閉月羞花,人們看著這位隴洲有名的歌姬,好幾個登徒子更是眼睛都移不開了。
居中的柳老爺一身喜袍,滿臉殷切,似是在等待著什么人,不停地朝官道方向張望。
柳老爺個子不高,背顯微駝,滿頭銀發,身形佝僂。
但是那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紅光滿面。
雖然上了年紀,身體卻是極好,無病無災,滋潤非常。
小嬌妻靜候一旁,當真是人生贏家。
除了這位云月兒外,人們顯然更加在意的是柳家的排場。
當中有位婦人,雙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頰邊微現梨渦,雖上了年紀,卻也是風韻柔存,體態婀娜,頭上插著金步搖,身上穿著薄云紗,正是柳家的三房,此刻她正與旁邊另一位女子說著話。
女子比三房要小上一些,同樣是位美人胚子,芙蓉秀面,雙頰暈紅,星眼如波,長發垂髫,是柳家的四房。
「妹妹,老爺子這是在等什么人?怎么大早上的把大家都壕來了?」
「說是小姐要回來了!」
四房有一好聽的名字——杜梨花,當初她被柳富貴收為妾室的時候,柳家老爺的好友子瞻曾賀詞一首——十五新娘五十郎,蒼蒼白發對紅妝。
鴛鴦被里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也因此被廣為傳頌。
而三房則是跟了柳老爺有七年之久,人稱賀三娘,除了已故的大房外,早年間最得老爺喜愛,可惜新人勝舊人,現如今,剛剛入榻的五房云月兒,獨得寵愛,唯剩下
了三房和四房,抱團取暖。
「小姐?」
三房聞言皺了皺眉。
她雖跟著老爺時間最長,但這位小姐,卻是素未謀面,只是聽說,小姐是大房難產所生,生出小姐后當夜,大房便離世了。
而作為老來得子,小姐也是自幼受到老爺寵愛,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只不過自己入房之時,小姐已經沒了蹤影,甚至于整個柳家,見過這位小姐的都不多,不過作為三房,這數年間,也是聽到過一些傳聞的。
相傳這小姐,自出生后不久,便被一個路過家門的老道帶走,每年除了寄幾封家書外,從未出現,只留給了老爺一枚玉佩,每次月圓之夜,老爺都會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中,抱著這枚玉佩,思念小姐。
便是那大兒,都只見過自己這位妹妹不過數月時間,因此在出生后數月,小姐便被路過的老道抱走了,三房也挺納悶,老爺那么在乎小姐,怎么還能允許小姐被人抱走呢?而且一走便是這么多年,了無音訊,當真奇了怪哉。
「如果是小姐要回來的話,老爺這番姿態,也便沒什么奇怪的了!」
聽到四房所言,三房了然于胸,也便不再多說,靜靜等待著。
全體家丁,足足在這鎮子口等了兩個多時辰,日上三竿了,方才見遠處的官道之上,遠遠走來了三個身影。
柳老爺原本還坐在太師椅上,看到那三個身影自遠處走來,先是瞇了瞇眼,待看清了,蹭的一下子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滿面喜色,眼角顫動,難掩激動之情。
身后眾人也全都調整狀態,三房和四房更是收拾妝容,滿臉堆笑。
待三道身影走近了,眾人齊齊愣了一下。
只因這三道身影,卻是三名身穿道袍的道士,中間的是一位女天師,身著黃色道袍,長發垂背,身段婀娜。
臉頰白嫩,微微熏粉,玉頸修長,白中帶紅,簇黑彎長的眉毛,非畫似畫,一雙流盼生光的眸子,黑白分明,蕩漾著令人迷醉的風情神韻,黃白的寬絲帶莞微微束發,更顯一股仙子氣質,配上那自玉膊處垂下的拂塵,更是如同那畫中的天師,人們心中的菩薩,從天際降下。
與之相比,左右兩側的兩位年輕道士雖然氣宇軒昂,一表人才,可是與當中的女天師相比,卻是螢火對皓月,燈芯對烈陽,沒有絲毫可比之處,便是那柳老爺剛納的云月兒,和這最當中的天師一比,也是自慚形穢、自愧不如。
看到來人,便是那居中正坐的柳老爺表現最為激烈,他咻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雙目圓瞪,全身發顫,便是那佝僂的身影,好似都挺直了不少,渾濁的雙目,此刻正緊盯著那當中的女天師,一動不動。
沒過一會兒,柳老爺已經是眼眶泛紅,局促不安,想上前又不敢上前,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哪有一點兒隴洲首富的模樣。
反倒是那女天師,走到近前之后,蓮步輕移,沖著柳老爺盈盈一拜。
「女兒見過爹爹!」
聲音輕柔,婉轉似柳上黃鶯,聞聲者,全都感覺如暖流襲身,久泡溫泉,便是一些登徒子,已經是面露迷離,本因那天仙之姿,初見已經是拜倒在了石榴裙下,此刻聽到天籟之音,更是把魂兒都丟了,從未想過,這世間竟然真的有菩薩停留,天師回眸……「好……好……」
一聲爹爹,柳富貴這才反應了過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不經意間,自己已經是熱淚盈眶,體態盡失。
只見他哆哆嗦嗦的往前走了幾步,看著近在咫尺,多年未見的女兒,那一雙粗糙的大手,瑟瑟發抖的抬了起來,本是朝著女兒那吹彈可破的肌膚撫去,卻是在毫厘間停下,似乎意識到這有所不妥,便轉而雙手下方,牢牢地握住了女兒的香肩。
「好好……回來便好,回來便好!」
他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女兒,心里也在感嘆,當真是造化弄人,天恩浩蕩。
自己的女兒,竟是與自己亡故的發妻長得一般無二,眉梢眼角、儀態姿容,好似是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樣。
方才初見,自己百感交集,六腑神傷,卻是險些失了態,被人看了笑話,此刻回過神來,連忙拉著女兒,往前幾步,開口道:「這是你的三娘、四娘,還有為父剛剛聘進門的五娘!」
「三娘、四娘、五娘好……」
女天師走上前來,沖著三位姨娘盈盈一拜,她雖然是天師,但并未出家,凡俗禮節自然也該遵守。
并且雖離家數年,心中卻也甚是牽掛自己的老父親和兩位哥哥。
「玄音妹子……」
剛拜見完三位姨娘,一個體貌富態的中年男人便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柳富貴的三女兒名喚柳玄音,雖然也是柳家之女,但因為自小就被抱走撫養的緣故,和剩余兩位哥哥的感情并不深厚,甚至于在大哥柳玄風的記憶中還很模煳,對于自己的這位妹妹,更是沒什么印象。
乃至于直到現在,柳玄風都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的父親為何要將剛剛出生沒多久的三妹交給一個道士撫養,十幾二十年無音蹤,他這個做哥哥的也僅僅是知道自己的妹妹是被茅山的龍虎天師撫養,除此之外其他一概不知,現今兄妹相見,柳玄風心中卻是泛不起絲毫波瀾,更沒有一點兒親人相見的激動和感傷。
反倒是柳玄音,看到從人群中出來的柳玄風,微微一拜,聲音空曠清澈,像是谷中流出的清泉般叮咚作響。
「玄音拜見大哥!」
「哎呦,你瞅瞅……」
眼見柳玄音一一下拜,為人機敏的三房立馬湊了上來,親切熟絡的拉住了柳玄音的纖纖玉手。
「咱們的玄音閨女當真是彬彬有禮、落落大方,不愧是龍虎山上下來的天師呢,快,先回家吧,三娘特意吩咐咱家廚子,給你做了不少好吃的哩!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辛苦了吧!」
「對對對……先回家!」
紅了眼眶的柳老爺也是反應了過來,連忙招呼,柳玄音只得無奈的回頭看了一眼隨同她而來的兩位道人,那兩位道人無所謂的笑了笑,也便跟著烏泱泱的人群,往鎮里而去。
白魚鎮雖然富饒,但說到底只是一方鎮子,人丁不過五六千余口,宛如一汪池塘,有點子啥動靜,整個池子都得沸騰,柳家三女兒回鄉的消息,自然也是在這個小鎮當中引起了軒然大波,人們議論紛紛,爭相傳頌,不少的登徒子,更是將柳玄音與那云月兒做對比,紛紛將國色天香的柳玄音描繪成了此女只因天上有,人間哪的幾回聞,艷壓云月兒,隴洲第一美。
最主要的是柳玄音的身份,竟然是一個道士。
這也讓不少人心下稱奇,紛紛猜測,柳家的老爺是怎么想的,怎么就把自家如花似玉的姑娘送出去成了一名道士,而且十幾二十年從未回過家門,這次又是為什么回來的?頓時,小小的白魚鎮,因為一個柳家三小姐,鬧得沸沸揚揚了起來。
此時的柳玄音,正被自己的三娘,滿臉熱情的拉回了廳中,柳老爺親自出面,操辦宴席,為自己的三姑娘接風洗塵,柳玄音雖然是第一次回家門,但也感覺到了自己父親及各位長輩的情真意切,席間眾人也了解到,跟在柳玄音身邊一起回來的,竟然也是茅山的弟子,其間那位溫潤如玉、舉止不凡,名喚陸朝的少年郎,竟然還是龍虎山玄光壇壇主的兒子,至于另外一位,則是柳玄音的師弟,名喚王庸。
此間二人陪著柳玄音下山,也是奉了師命。
「哎呦,原來是玄光壇壇主之子吶,失敬失敬!快,多吃點兒!」
一聽柳玄音報出了名號,一旁的三娘也是連忙往陸朝的碗里夾了不少的飯菜,茅山作為道門正統,在民間的名聲不可謂不大,相傳那茅山的龍虎天師,上可九天攬月,下可五洋捉鱉,端的是仙家手段、厲害非常。
「玄音吶,你在那龍虎山呆了這么多年,可謂是學到了不少本事吧?」
三娘在幾個妾室當中年紀最大,對于一些神神鬼鬼的傳聞也最感興趣。
「還行吧……」
柳玄音性子相對溫婉,平日里也極其喜歡安靜,對于三娘的熱情好客,著實是有些吃不消。
一旁的陸朝見狀,也是連忙接過了話頭,解圍道:「柳師姐隨我們掌門,學的是修身之道,行的是五蘊之識,現今更是我們龍虎山唯一的一位知命天師,今日前來,便是拜會諸位伯母及伯父的!」
陸朝說到這里,隨手打開了一旁的百納袋,只見其靈巧的素手一翻,隔空取物,卻是將三個巴掌大小的盒子拿了出來。
盒子打開,內中卻是一個盒子里擺放著一枚碧青色的丹藥,熒光碧綠,如翡翠一般,沖鼻的香味四散而出,聞者無不通體清爽,提神醒腦。
柳家也是大戶,幾個娘子也都是見多識廣之輩,自然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得出,那三個盒子里裝的丹藥非是等閑之物,單單這讓人聞之心曠神怡的藥香,就千金難求了。
「這是掌門親自煉制的丹藥,服之可延年益壽、暫緩衰老,柳師姐下山之時,特意給三位伯母攜帶的!」
「哎呀,玄音有心吶,回自己家而已,帶什么禮物啊!」
一聽是送給自己幾人的,三娘和四娘立馬便喜笑顏開的收下了,唯獨那新納的五娘,僅是沖著柳玄音點了點頭,也沒過多表示什么。
而柳玄音,則是感激的看了一眼旁邊的陸朝師弟,她性子清冷,最不喜這些繁文縟節、人情世故,哪怕是下山回鄉,也從未給自己的父母雙親準備什么禮物,反倒是陸朝有心,替自己解了圍。
看到柳玄音感激的眼神,陸朝心下也是一陣歡呼雀躍、激動非常,他慶幸自己準備充分,要不然,也換不來自己師姐的一個眼神,那驚鴻一瞥的柔情神色,足以是將陸朝整個人烤化,反倒是另外那個王庸,性子沉悶,也沒說什么話,整個席間,彷佛只有他最沒有存在感。
簡單的寒暄過后,便是一家人的相逢聚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柳老爺似乎對自己的三姑娘十分的想念,飯桌上又是夾菜又是倒酒,好不忙活。
平日里都是別人伺候他,何曾見過他伺候別人的道理?那眉開眼笑,滿臉討好的神情,把三個妾室看得都是一愣一愣。
酒足飯飽后,席間的眾人也便識趣的休息去了,唯獨柳老爺,拉著自己的三姑娘,硬生生暢聊了一個下午,這十多年的經歷,在龍虎山有
沒有吃苦啦等等的,雖每年父女之間都有書信互通,但柳富貴還是感覺有說不完的話題,他握著女兒柔弱無骨的玉手,盡情宣泄著思念之情,期間柳富貴也不由得暗暗稱奇,感乎天地奇妙,自己的女兒,與自己的亡妻,當真是一模一樣。
不論是纖細無骨的小手,還是吹彈可破的肌膚,甚至于彌漫口鼻的淡淡體香,都與自己記憶中的妻子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