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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不上再管是否暴露身體,她快步走到窗子前,探出頭去四下張望。“香吟,香吟,死哪去了?趕緊給我過來,守在門口,不準任何人靠近臥房三十步之內!”
“是,奴婢尊命!”小婢香吟早就在門外被嚇得六神無主,答應一聲,慌亂地挑起燈籠。不小心碰到了路邊的花架,將上面的幾個花盆一并撞下來,摔了個粉身碎骨。
“該死!”虢國夫人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罵莽撞的婢女還是站在旁邊看熱鬧的楊國忠。“四妹知道這件事了么?你有沒有派人入宮通知她?”
“還沒,目前我還能控制住局面。但再拖下去,結果很難說!”楊國忠想了想,故作沉著地回應。
“如何控制?”畢竟沒在官場中打過滾,虢國夫人一步步踏入了對方事先設好的圈套。
楊國忠微微一笑,眼神慢慢變冷,冷得像一把涂了毒藥的匕首,“那幾天在附近當值的飛龍禁衛共有三十余人,名字我都逐一查清楚了。三五天之內,就能他們離開長安,再也沒機會回來!”
“殺人滅口?”虢國夫人再度后退,包裹身體的床單順著肩頭徐徐滑下,她卻壓根兒沒注意到。“那可是高力士的部屬,他那個人一向護短!”
“此事已經由不得他!”楊國忠冷笑一聲,輕輕撇嘴。“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他也不愿意看到陛下和壽王父子相殘。所以,答應盡全力配合。”
三十幾條人命,就這么輕描淡寫的就沒了。虢國夫人心中好生難過。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的妹妹楊玉環,所有代價都不吝付出。“越快越好,最好找個適當的理由,別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這個我自有分寸!”楊國忠的目光迅速從妹妹的胸口掃過,心中突然覺得好生不忍。這么玲瓏有致的嬌軀,那老色鬼居然當做繡花繃子來用,真是暴殄天物。可現在他無法憐香惜玉,跟李林甫之間的爭斗已經到了最關鍵時刻,任何紕漏都出不得。
“封常清在安西磨刀霍霍,發誓要洗雪恒羅斯之恥!兵部已經認同了他的出征謀劃,有一批兵器馬上就要送過去。”狠狠地咽了一口吐沫,他繼續補充,“飛龍禁衛做這件事情最為合適。而到了安西之后,我的人會給他們再安排個恰當差事。”
所謂恰當差事,自然是讓這一批飛龍禁衛以身殉國了!站在自己人角度,虢國夫人從兄長的安排中找不到任何破綻。“一定要他們死嗎?”她用顫抖的聲音追問,心中卻明知道答案是什么。
“死人才能最好地保守秘密!”楊國忠點點頭,笑得像一頭白毛老狼。“但六王爺那邊,我卻無法用這種手段,所以......”
“所以,我只能去繼續受其蹂躪了!”終于想清楚自己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虢國夫人的心情瞬間又變得無比寧靜。這是命運,如果無法拒絕,就只能默默承受。就像多年前,她葬了丈夫,隨后任由公公爬上自己的床一樣。“你需要多久才能徹底取代李林甫?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多久才能不怕老色鬼要挾,讓我徹底解脫出來!”
“這個,很難說。”終于達到了目的,楊國忠心情大好,說出口的難得有幾句實話,“也許是兩三個月,也許需要一整年。李林甫目前正在裝病,那老家伙,一向陰險。只要他一天不離開長安,我就無論如何不敢掉以輕心!”
“這樣,我知道該怎么做了!”虢國夫人長長嘆了口氣,彎下腰,從地上重新撿起床單。俯身的瞬間,背上的焦骨牡丹如烈焰般搖曳。
“放心,我會給你補償!”楊國忠目光瞬間又被吸引了過去,直到虢國夫人重新把身體包緊,才戀戀不舍地將目光移開,“雷萬春的職位,我會盡快安排。我麾下正缺他這樣的高手,在任何方面都不會虧待他!”
一陣惡心的感覺瞬間沖上虢國夫人的嗓子,強忍住心頭的煩惡,她擺手冷笑,“那我就替他多謝您了。今天太晚了,后天一早,老色鬼就會改變主意!“
“越快越好。最好提前給他遞個話,免得他等不及!”楊國忠心情大悅,笑著敲磚釘角。見妹妹臉上始終帶著幾分鄙夷,笑了笑,他又迅速補充,“其實,這樣對你,對雷壯士,都有好處。像他現在這般混,永遠都甭想在長安城混出頭。這的人雖然多,但大伙其實只有三條路可選,第一,融入。第二,離開,第三,忍受。而忍受的目的,其實還是為了最后融入。不管你心里愿不愿意!”
“行了,我知道了!”虢國夫人無力地揮手,制止了對方長篇大論。“你趕緊走吧,都后半夜了!”
“嗯,我等你的消息!”楊國忠咽下今晚的不知道第幾口吐沫,面孔上依稀露出幾分不舍。
再讓他多停留一刻,虢國夫人幾乎就能把自己惡心死。趕緊命令香吟組織人手自己送洗澡水。待楊國忠在婢女們的目送下離開后,她卻又站在了木桶旁,愣愣地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么。
似乎沒有必要再洗澡了。飄滿花瓣的熱水散發著幽香,跳下去,被污染的只會是它們。這具胴體,已經從皮膚臟到了骨子里,再多的水,也洗不干凈。
這具胴體,無論如何也配不上雷大俠,無怪乎他的朋友幾乎個個對自己冷眼相向。他本是云間一頭白鶴,假若陷入長安城這團污泥中,只會慢慢變成一具腐尸。那樣,虢國夫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自己。
仿佛突然想通了般,拋開床單,她一步踏進木桶。猛烈的動作立刻使洗澡水濺了出來,旁邊嚇得不敢說話的幾個婢女躲閃不及,驚聲尖叫,“啊——”
“叫什么叫!”向來對下人十分寬厚的虢國夫人突然冷了臉,厲聲呵斥,“香吟,把這幾個不開眼的帶下去交給老趙,每人賞五十鞭子。”
“夫人饒命!”婢女們跪倒于地,連連叩首。虢國夫人卻冷著臉,視而不見。小婢香吟等了好久聽不到主人改口,只好慢慢走向前,扯起幾個倒霉蛋往外趕,“走吧,五十鞭子死不了人。誰讓你們幾個不長眼睛了!”
“回來!”虢國夫人突然沖木桶中站起,水淋淋的身體直接暴露在空氣當中。“讓漪墨去。你,把墻上那把寶劍給我拿過來!”
“是!”被女主人的舉動弄得暈頭轉向,小婢香吟慌慌張張地答應一聲,快速取下寶劍。
這把劍是雷萬春在此療傷時留下的。虢國夫人一直視為至寶。從香吟手中接過劍,她抽出劍刃,將冷冰冰的三尺青鋒貼在胸口。百煉精鋼的溫度瞬間讓她的胸口處起了一層小雞皮疙瘩,冰涼的感覺直通到心底。
劍,如果被銹蝕了,還能叫做劍么?輕輕搖了搖頭,楊玉瑤將利刃用白絹抹干凈了,重新插回劍鞘,遞給隨時準備撲上來制止她自殺的香吟。“你拿著這把劍,今夜去找雷大哥。就說,我想請他做一件事。做完了,請他立刻離開京城,永遠別再回來!”
永遠!一滴血從嘴角落下,濺于水中,散成一朵牡丹花。
焦骨牡丹,天香國色。
第三章 陽關 (一 上)
第三章 陽關 (一 上)
出蘭州,躍古長城,越往西走,沿途的景色越是荒涼。
漫長的絲綢古道上半天也見不到個人影,只有一排一排胡楊樹,劍一般指著圓天。已經死去多年的,剛剛長到碗口粗細的,還有一丈高矮的,隔著百許步一棵,遙相呼應。那是西域特有的植物,三千年生,三千年死,三千年而后不倒。
飛龍禁衛軍昭武校尉王洵騎在一匹安西良駒上,手掌始終不離腰間刀柄。這條路并不安全,三天前,大伙路過大雪山下時,就在一處避風的土圍子內發現了二十幾具尸體。個個身首異處,死狀極為恐怖。而尸體上的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剩下,包括一個胖子嘴中的假牙。按照常走這條路的向導老岳分析,作惡的應該是一伙沙漠強盜,或者是居住在雪山另一側的吐蕃人。只有他們,才會貪婪到連死者的假牙都搜刮,根本不在乎鬼魂的報復。
“胡說,這世上根本沒有鬼!”隊正方子陵縮了縮脖子,大聲給自己壯膽。跟王洵一樣,從小到大,他也是連距離長安五十里之外的地方都沒去過,卻不料,此番竟然一走就是數千里。頭十天,心中還帶著股初次離家的喜悅,待到了現在,整個人都已經被旅途折磨得幾欲瘋狂,聽見點兒風吹草動就本能地想拔刀。
“誰說沒鬼了。只是你沒看到過而已!”明知道方子陵心中害怕,向導老岳故意神神秘秘地反駁,“前年在蒲昌海旁,我的一個伙計就看到過。大約在半夜三更時分,先是聽見海子里有女人的哭聲,然后就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從水里邊走了出來。那家伙也是機靈,立刻把鼻子扎進沙土里,雙手抱住腦袋死活不肯抬頭。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日出,起來一看,同行的商戶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幾個都得了失心瘋,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注1)
“不可能,一定是你那同伴編瞎話,或者他自己貪圖別人的錢財!”聽了老岳繪聲繪色的描述,方子陵本來就憔悴的臉色愈發慘白,手按刀柄,大聲嚷嚷。“對,一定是他見財起意,所以想出這等下作手段......”
“長生天在上!”老岳立刻舉起右手,對著天空賭咒,“干我們這一行的,如果見財起意的話,肯定會迷失在沙漠里。走這條路的人誰都知道,越多的人結伴而行,越能保證平安。如果自己走的話,即便不被狼群盯上,也可能活活寂寞死。”
最后一句話非常有力。長生天會不會懲罰壞人,大伙毫無把握。但旅途的寂寞,卻著實令人痛不欲生。在出涼州之前,大伙平均每天還能經過一個村鎮或者堡寨,跟里邊的百姓說說話。在涼州到肅州這八百多里路上,再想見到個活人,卻只能到河西節度使麾下的烽火臺中找。而那些烽火臺中還不是個個里邊都有駐軍,因為朝廷撥款不足的關系,很多用來防備突厥人的烽火臺早已廢棄,又高又厚的土墻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缺口,每一處缺口上都留著西風的痕跡。
所以,向導不會謀害雇傭自己帶路的商隊,不光是敬畏長生天,還因為害怕寂寞。憑著對地形的熟悉,他的確能把商人們全部謀殺,自己卷了財物逃之夭夭。問題是,接下來的數千里路,就需要他一個人從頭走到尾。每天對著同樣的藍天,同樣的黃沙和同樣印在山丘頂端風的痕跡,恐怕沒等見到下一個綠洲,就已經被寂寞給活活折磨瘋了。
“那就是他刻意編瞎話嚇唬人!省得你們搶他的飯碗!”畢竟是長安城里長大的,方子陵遠不像西域本地人那般好騙,略做沉吟后,繼續跟老岳掰扯。
向導老岳搖了搖頭,懶得跟他一般見識,“從遇到鬼之后,我那伙計就再也不干向導這行了。他當時能活著回來其實都是萬幸。拉扯著幾個瘋子,在沙漠里跌跌撞撞。要不是剛好碰見了哥舒翰大將軍麾下的騎兵,估計早就變成了一堆白骨!”
這下,方子騰徹底沒話說了。如果是謀財害命的話,就不會帶著幾個被嚇傻的商人一道往回返。如果是編瞎話嚇唬同行,那他自己放棄了這條謀生的道路,又是為了什么?
莫非這大漠當中,真的.......。想到昨天上午看到的海市蜃樓,方子騰心里就直哆嗦。一路行來,大伙看到的稀奇古怪東西太多了,根本不敢往深里頭想。如果真的被鬼神盯上的話,那么大伙......
“別聽他瞎說,咱們幾個又沒做過虧心事!”看到方子騰臉色越來越不對勁,伙長老鄭輕輕追上前,大聲給對方大氣。“平生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咱們幾個行得正,走得直,頭頂上聚著三尺浩然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