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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30日
作者:冴月冷輝
字數:10887
這是一個腐朽的帝國。
自我打少年記事起,我便明曉這一點。哪怕再多繁盛的光景,都遮掩不了其
內快彌漫出來的罪惡。
北境的異族在冰雪的風暴里蠢蠢欲動;
西邊的諸國盤踞在綿延邊境虎視眈眈;
南興的異教煽動與激發著無知的人們;
東起的叛軍借革新之名行骯臟的罪惡。
但僅有這些便停止了嗎?遠遠不,完全不。
年幼的帝王,奸邪的弄臣,朽壞的朝堂,腐敗的地方……還有太多太多,我
甚至來不及目睹記述之事,這些罪惡便裹卷著它們恣意的姿態,在這遼闊的土地
上凜然作祟。
這樣的帝國,真的還有救嗎?
我曾無數次這樣詢問自己,也不曾得到確定的答案。我曾愚以為憑借自己一
人便有能力改變這個現狀,但之后,哪怕我立了莫大功勛,位列了將相朝堂,更
是被陛下親自冊封為帝國唯二不滿而立之年的將軍,我仍是感到恍然迷茫。
【……唉。】
站立在朝堂諸位公卿之間,那名讓我生不出一絲好感的奧內斯特大臣走到我
的眼前。即使是在代替陛下授勛的關鍵時刻,他也不忘捏著烤制的禽肉在嘴邊吃
食。
在朝堂這樣重要的場所,如此肆無忌憚的存在只有他一人而已。但沒人敢對
他心生異議,原因無他,因為被陛下無條件信任著的他,才是這帝國真正的無冕
之王。
「埃里克將軍,看起來您的氣色不是很好的模樣。如今正是您領受榮耀的時
刻,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似是看穿了我面色間對他的情緒意見,大臣咬了一塊禽肉含在口中咀嚼向我
問道。我微不可察皺了皺眉,在如今事態,我知道還不是我與他正面攤牌的時機。
「呵呵,興許是剛從西邊抵抗王國侵略軍回來有些累了吧,承蒙大人您關心。」
我強忍著內心的不適,對這名大臣行了個禮。至少在帝都這片范圍內,我在
各種方面還不能過分得罪于他:
「我希望在授勛儀式結束后便立刻回旅館休息,那些繁瑣的慶功宴會我便不
參加了。這是末將的小小請求,還望您能批準。」
「疲累了嗎,也是,埃里克將軍千里迢迢從西域邊疆回到帝都,感到人困馬
乏也是理所當然。」
面對我畢恭畢敬的請求,那名大臣終究還是沒有過分追究我方才的無禮,而
是輕輕點了點頭:
「只可惜,待會兒的宴會還宴請了艾斯德斯將軍,她還打算會會你這名與她
齊名的西方守將的。相信如果您不在場,她待會兒定然會有不小的情緒了。」
艾斯德斯將軍……
大臣的言語看似頗為惋惜,但我卻能明顯聽出,那其中存在的求之不得。
原因無它,同作為帝都將帥派的勢力,我和艾斯德斯本就是在他掌控外最不
安定的因素。若是我們二人能在宴會上結成一派,對于他獨裁的威脅便又擴大了
一分,這定然是他所不樂意見到的。
當然,那名大臣不會知道,于此時的我而言,這些顧慮卻是次上一等……
沒想到那瘋女人此時此刻也在帝都……難道北方異族的叛亂已經被她輕易平
息了?唉,希望她別來找我麻煩吧。
腦海中閃現過那道如冰雪間女王的藍發倩麗身影,我私下暗自嘟囔了一句。
對于這名與我齊名的艾斯德斯將軍,我可是比誰都不陌生。
畢竟當初,就是尚作為一名尉官的我被她選中,卻又毅然拒絕了成為她屬下
親信兼「見習男友」的邀請,倔強固執地前往了西方戍守邊疆。要是讓她見到如
今已成為一名大名鼎鼎將軍的我,她絕對會把我生吞活剝掉,以此「報答」我曾
經對她邀請的拒絕之恨。
什么,要問我為何會選擇拒絕那樣一名冰雪美人成為她「男友」的邀請?
怎么說呢,實際上我對她那糟糕性格的顧忌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則是
我自身有些難以啟齒的原因了……
「將軍,您現在要回旅館休息嗎?客房都已經準備好了,還有您曾經拯救過
的那些收藏,我也挑選了一名送到了您的房間……」
「呼,辛苦了,塔茲米。走吧,長途跋涉這么遠,果然還是得抱著她們
睡一覺才睡得舒心。」
結束授勛儀式,在宮殿外等候我的扈從騎士青年上來迎接我道。他是我曾經
路過邊境村莊時偶然收留的一名衛官,作為戰士擁有出色的潛力。
聽見他將一切已安排妥當,我終于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神色,心想著今夜
至少能好好休息下了。
「收藏」是什么?「她們」又是誰?如果你以為是那些花街柳巷的妓女,那
可就大錯特錯了……
她們都是曾經在我的軍旅生活里對我有過好感的女性,在她們因各種原因不
幸亡故后,我并沒有叫人將她們埋葬,而是制成「人偶」一樣不會腐朽衰老的存
在,繼續留在自己的身旁。
只有將她們抱在懷里,我才能忘卻那些血與火揮灑到我面前的燥熱。感受著
那股柔軟的冰涼,我才能忘卻苦痛,一心一意沉醉在安然的夢想。
比起活人更喜歡與死人擁抱——的確,興許不知不覺間,我便衍生出了這種
怪異的癖好吧。
也許艾斯德斯主動自刎然后將自己的美艷尸體送到我的面前,大概我會稍微
動點心?
「不過說起來,塔茲米……」
漫步在帝都夜晚的街道上,與皇宮的燈火璀璨相比,旅店所處的街道明顯要
多了一抹靜謐的昏黑。迎著天空所灑下的那抹月光,我看向跟隨在我身邊的少年
道:
「你覺得這身為帝國中央的帝都怎樣?與你當初離村時所想象相比差距大不
大?你看那氣派的皇宮,嘖嘖,這真是我畢生所見最宏偉的建筑了。」
我瞥了一眼已距離我們漸遠的宮廷,望向少年的微笑意味深長。而察覺到我
視線的少年,在聽見了我的這番話語時,原本的臉色也是逐漸肅重。
「是啊將軍,這座皇宮的確雄偉,我出生卑微,曾經一直不敢想象世間竟然
還存在這樣的地方。」
少年斟酌了番言語,隨后對我道:「我曾經所在的邊境村莊領主修建城堡,
都要上百名苦工沒日沒夜地工作數周時間才能完工。像這座比城堡還要大上數十
上百倍的皇宮,所需要耗費的勞力屬下不敢設想……」少年的言語非常謙恭,同
時又無比謹慎。依據他的機敏,何嘗料不到我話語的深意?
「哈哈哈哈,是啊!那可是數百上千名勞工沒日沒夜的苦役啊!」
滿意地對少年點了點頭,我毫無顧忌在這帝都深夜的街道上大笑道。實際早
當我初入皇宮,看見那距離上一次翻新時間還不到數月的琉璃瓦時,我便一直想
笑了。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想那古時先皇廉潔自身的同
時亦能把貪官污吏剝皮實草,如今這世道,還真是變遷無常!」
遙望那高高聳立的皇宮大殿,又回望了一眼自己所處的帝都街道。在這等級
森嚴的帝國中心都市里,就連居民生存的街區,也劃為了三層。
高高在上的第一層,自然是那提供給皇帝與大臣們所住的宮廷區了。
在那里,他們可以俯瞰整座屬于他們的帝都。包括那城下圍墻外的遼闊疆土,
對這屬于他們的土地一覽無余。
至于第二第三層,則是提供給富戶與平民們所住的居所。
富戶住第二層,掌握帝國經貿與大批財富。平民住第三層,從事低賤勞動供
人驅使,即使是在整個帝國最繁華的帝都,森嚴等級之下的奴役與剝削也是屢見
不鮮。
什么,你說更低一層次的貧民與乞丐?
呵呵……那些人更是連步入這座「帝都」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城墻外部的
窩棚與布屋中自生自滅。或許只有帝國的那些官僚大興土木之際,才會偶爾想起
他們這些用之即棄的工具吧。
「將軍,您說這些難道是想……」望著眺目遠方的我,塔茲米試探發問。
作為邊境村莊被我發掘成為帝國軍士的一員平民,隨我來到帝都后一系列對
那些骯臟齷齪的所聞所見早已令年少的他內心憋悶不已。若非是長久的軍旅生活
消磨了他的那份天真與沖氣,他早已違反軍令對欺壓平民的惡徒們出手了。
要知道就在今早,他可是親眼看見一群剛剛欺壓完平民的惡徒將收來的保護
費與帝都的警衛隊相交接!連秩序的維系者都成了叛徒,這座帝國的中心到底腐
朽成了何種模樣?
「呵呵,只是感慨一句罷了,至少是在目前。」
但對于塔茲米目光中的期許,我掃視了一眼四周寂靜無人到連一戶燈光都沒
有點亮的街區,只是搖搖頭道:
「你先回去旅館吧,想必莎悠那丫頭也該等你等急了,塔茲米。這些事還不
是如今的你該思索的,待我解決完手頭的事,會告訴你想要的答案。」
「遵命,將軍……唔?」
聽著我的話語,塔茲米下意識要點頭執行,可就當下一瞬他便品到了不對勁。
因為本與他走在一起的我忽然停下了腳步,駐足在街道的一處拐口,神色凝
肅地回頭望著我身后的黑暗。仿若那里隨時隨地會涌出什么東西般,從背后將我
們二人包裹吞噬。
「我先回去?那將軍您……」
「軍人
的天職是遵從命令,給我回去!」
「……是!」
見我話語不容置疑,塔茲米也不再多想。他知道,當我說出這樣的話語時,
這里的情況已非他所能應付。比起在這兒做一個拖后腿的炮灰,當下他的任務是
立刻離開這里并將情況報告給駐守在旅館里等待我的私人衛兵!
事實上,當他邁出腳步頭也不回朝前方踏出的一剎那,他做對了————
「鐺————!」
那是一聲清脆的金屬撞響。
銳利的寒光在黑夜里突顯,最終停留在了少年脖頸的后方半步——那正是我
拔出了腰間佩劍將那道寒光攔截而住,否則下一刻,這名追隨我的少年便會身首
異處。
「唔……?呵呵,該說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將軍閣下么,我還以為我隱藏得足
夠好了呢。」
如我所料那般,寒光逝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聲少女的輕笑。那是一名齊肩
短發飄散,年齡只有豆蔻左右的年輕少女,在月光的照耀下露出形容來。
黑發,黑衣,黑裙,黑瞳。
在這靜謐無人的夜晚里,仿若那具嬌小的身軀本身都要與黑夜融為一體那般
——握著那柄閃爍寒芒的武士長刀,在月光下如死神般佇立。
「噠噠噠……」
「女孩……?」
作為我下屬的少年已抓住這個機會立刻跑遠,一擊未得手的少女被我拖曳在
此地。當我注視清月光下身影輕笑著的姣好面容時,我微微蹙了蹙眉。
毋庸置疑,我遭遇了殺手。
但現在的我,所驚訝的并不是少女作為殺手的身份,而是她手中那柄寒芒閃
爍的太刀武器。
【那是……臣具?不,不對,因為我的原因,那只能是帝具……沒想到一到
帝都,便能攤上這種事啊。】
「誰派你來的?是大臣?還是其它派系的將軍?」
我并沒有因為少女年紀輕輕便小瞧于她,相反,我對其無比戒備。
因為我認出了她手中的武器,那并非凡物,其散發的幽幽寒芒足以令任何凡
俗之人心生戰栗。也只有我這種常年在沙場上征戰的將士,能夠不受其氣息約束
了。
「呵呵……誰知道呢?」
但來者不善的少女,并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只是將手中那柄武士長刀重新
收在身后,道:
「我只是一名奉命行事的殺手而已,完成任務即是我的天職……雖然有些舍
不得殺掉你這樣一名年輕有為的小哥哥,但對不起了呢。」
「哼,掌握帝具的殺手,你是帝國暗殺部隊的人?看來他們手筆還真不小…
…」
面對少女收刀的動作,我同樣將我的佩劍收入劍鞘——這倒不是我要赤手空
拳與這樣一名大概率掌控了帝具的殺手少女搏斗,只是我的能耐,可不在隨身的
佩劍上。
「既然小姐您二話不說就要來殺我,那請也做好被我殺死的覺悟吧。兩名帝
具的掌握者相斗必將會有一人死亡,這道理你該是明白的。」
「我當然明白了,小哥哥……!」
而就在我話音落下的下一刻,那名手執長刀的黑發少女也是興奮莫名地臻至
了我的身前————
「嚓——!」
「呼……!」
她的刀刃貼著我的面頰劃過,讓我不得不后撤一步以閃避。摸了摸臉上那道
驟然多出的豁口,我知道,她的實力比我所想的要可怕。
「小哥哥的事跡黑瞳可是很早就聽說過呢……年紀輕輕便成就無數,人也長
得這么帥~所以黑瞳決定,把小哥哥加入人家的收藏哦?」
「收藏,你是說……」
我聽見少女在喃喃自語,從她的話語里,我確認了她的姓名。「黑瞳」,這
既是她在帝國暗殺部隊里所擁有的稱號。
但重要的似乎不是這個,而是后面的那一段話……「收藏」,身為有著某種
方面怪癖的我,對這個詞無比敏感在意。
「【死者行軍·八房】!」
「……!」
而就在下一刻,這自稱黑瞳少女的行為驗證了我的猜想。
「吼——!」
「這是……!」
不及我做出反應,她那柄長刀突然噴吐出陣陣虛幻的濃霧。而片刻之際,那
虛幻的濃霧便凝結做一名猩猩狀的野獸危險種,發出一聲嘶吼向我撲襲而來。
操作尸體的帝具!
望著少女手中那柄泛著幽幽寒芒的帝具,我的心里幾乎是立刻便有了計量。
這名叫做黑瞳的殺手少女不僅劍術高超,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將死于那柄刀下的
亡者轉化為尸偶的能力。
轉化做的尸偶除了不會思考以外,外貌,行動都與生前別無二致……毫無疑
問,我對這柄帝具異常
感興趣。對于我不為人知的興趣而言,這簡直就是量身為
我定制的帝具之一。
「小哥哥,真的不考慮一下么?」
見我在危險種野獸的攻擊下左右閃躲毫無反擊之力的模樣,黑瞳的嘴角勾起
一絲笑容,她并沒有急于立刻加入戰局與她的尸偶配合將我斬殺。
「如果愿意加入我的收藏,那黑瞳一定會讓你完好無損的哦……愛普曼這孩
子下手沒有分寸,要是被它砸中,后果怎樣我可不能擔保哦?」
「呵呵,很早就聽說帝國為了鞏固自己的恐怖統治而培養出的殺手無一不是
精銳之徒,如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腦袋一偏,讓那名危險種野獸的重拳夾雜著勁風落空。我趁此空隙望向那名
黑發的少女,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她手中的帝具道:
「但是啊,黑瞳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