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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只因我不小心發現了隱居在王府的劉伯溫,便被禁足半年,這次我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朱棣確實可以將我關起來一輩子,他此時就是讓我去死,也是沒有半分爭議的。我知道他干得出來。我知道。一個“有點意思”的琴師,怎么抵得上滿眼的江山,怎么抵得上萬人朝拜的尊榮?
我囁嚅道,“赫連一時失言,希望王爺不要記在心上。”
“本王知道,你雖然性格直爽剛毅,卻并不是冒失的人。”朱棣斬斷了我的后路,“你說說,你剛才的話,是什么意思?”
我權衡一番,雖說我算是朱元璋的人,但是將來這天下都是朱棣的,且不說將來,就是現在,他也能分分鐘要了我的小命,倒不如我先送他個順水人情,他乃是明君,將來位極大寶也能記我三分薄情。
“赫連方才是說……太子如今病在酣中,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朱棣冷笑道。
我知道他是在看我會不會再說出什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讓他對我有幾分忌憚也好,“只怕不好呢。俗話說受命于天,太子雖是龍子,終究命由天定,半分不由人的。或許老天想讓太子早登極樂去享福,免受人間案牘勞形。”
我搬出一大套大道理,朱棣卻并未有半分動容,依舊目光如炬的看著我,他是追根刨底的人,不挖出他想要的東西,是不會罷手的。
我心中的底氣其實也是越來越不足,半晌,終于說道,“王爺,天色不早,該回去歇息了。四月丙子日……一切皆有定奪。”
第71章.70.太子歿
朱棣的眼神中汪著一池深潭,聽完我的話后,若有所思又似神不在焉,終于長長嘆一口氣,“睡吧。記得把窗戶放下,免得著風。”
說完,他就離開了。這一晚,原本輕松的氛圍被我自己親手摧毀,此時我雖然遠離是非,但是在不久的將來,還會有大禍降臨,所謂禍從口出,我就是典型的例子。
四月丙子日,那一天,朱棣勢必會再次找我。究竟結局是好是壞,我一點也預料不到。
我對朱棣說的話好似一個咒語,第二天開始,東宮便再也沒有傳出好消息,太子病重,太子病危,太子命懸一線,太子只剩一口氣吊著……
不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形,總之整個金陵城都是籠罩在一片烏云之下,這篇烏云便是朱元璋。
絲竹管樂,尋歡作樂的事漸漸的都沒有了,誰都知道太子時日無多,在這個風口浪尖去傳出浪蕩的名聲,只怕一朝太子咽氣,朱元璋便會把所有哀怨報復到誰身上!
我好似進入了另一個禁足期,這次無人禁我,乃是我自己明白了收斂鋒芒的重要性。小女子終究是小女子,做好分內之事,有一口飯吃便是足夠。古往今來皆是如此。現代的安采文,目標便是找個好工作,找個好工作為甚?為了嫁個好男人,嫁個好男人為甚?為了從此有個依靠安穩到老。如今也是一樣的道理。不不,在這封建的大明朝,我更應該懂得這個道理。女子無才便是德,無論在哪個朝代,這都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可是……我在這里能真的安貧樂道,真的心甘情愿的找個男人度過赫連漪的一生?我還要回去啊!我在這里十載,只是為了尋找回去的方法。我做的所有事,不過是為了保住自己一條小命。從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轉眼四月到來。這本是春暖花開和風煦煦,一年中最好的日子。朱氏王朝卻籠罩著死亡的氣息。誰都知道,太子命不久矣。誰都知道,下一個太子即將出現。那會是誰?這個要問朱元璋。
我一天天的數著日子。史料記載,明朝第一位太子朱標,受風寒一年有余,于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丙子日,歿。
到了那一天,會有一個人從此改變對我所有的看法,從此對我忌憚。那個人就是朱棣。
他現在是唯一一個知道太子會在那一天出事的人-----當然,建立在他相信我的基礎上。不過不相信也沒有關系,事實勝于雄辯。
宣紙上一天天的紅筆勾畫,終于畫到了丙子日!
早起,我端坐在案前,等待著宮中的喪鐘。
午時,東宮報喪,整個皇宮掛上白色帷幔,全城喪樂響起,臣民哀嚎----太子駕崩!
我再也端坐不住,俯身站在窗前,看著燕王府也漸漸的白了起來,喪事起。
黃歷上書,丙子日,諸事不宜。
我冷笑兩聲,諸事不宜?難不成太子選在這一天死也是不宜?
第72章.71.雞鳴寺
太子駕崩,舉國治喪。朱元璋縱為天之嬌子,雄才偉略,終究不免人世凡俗,白發人送黑發人,送走的還是自己最最看重栽培了四十余載的千挑萬選的儲君。從宮中出來的人都說皇上一夕之間白了頭,哀傷之情自然可見。
朱棣奉命守靈。前三天都在宮中未歸,第四天,他回到王府。回到王府的第一時間,自然是來到我這里。
三天三夜未有合眼,朱棣顯得非常疲倦,眼睛里布滿血絲。見他這樣一刻不能再等的便來找我,我才知道我說的那句話意味著什么。
“王爺坐。”我泡上一壺清茶,端到朱棣面前。
他淺笑,“小東西,看來你也知道一時半會敷衍不了本王。”
我心里一震,茶碗差點失手掉落,嘴角卻還是彎起得體的微笑,“王爺慣會取笑赫連。”
朱棣抬眼,認真道,“本王可沒有取笑你。”他慢條斯理的將我手上的茶碗接過去,輕輕啜了一口,“你來給本王說說,你是怎么算出太子會在丙子日駕崩的?”
我垂首不言,想著如何對答。
“哦,本王想起來了,你與誠意伯尚有交清,是不是他老人家教你掐算天下,謀定江山?”朱棣似笑未笑的看著我,又像拷問又像戲謔,那眼神只看得我心中沒底,隱隱發毛。
“王爺……王爺當真調笑,赫連與誠意伯不過一面之緣,不,哪里是誠意伯,不過是個家養老道罷了,閑聊幾句,調侃幾句,赫連哪里來的掐算天下的本領?王爺太抬舉赫連了。”
“四月,丙子日,本王鑰匙沒記錯,是你清清楚楚的在本王面前說的。本王回去之后,一直在猜丙子日會有什么事發生,沒想到……”朱棣抬起頭,眼神洞察一切,直勾勾的看到我的心里似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這是朱棣第一次這樣問,也是我到明朝以來第一次有人這么問。即使他懷疑了我錦衣衛的身份,我都不會如此驚慌,了不起被發現砍頭罷了。可是他現在如此認真的問我是什么人----這意味著他已經對我是不是赫連漪產生了懷疑。朱棣確實是聰明絕頂之人,不過從我幾句話中就看破玄機,而我爹爹和越龍城與我生活十載也沒有察覺半分。
我的嗓音有些發顫,“赫連就是赫連啊,還能是什么人,王爺的玩笑越開越大了……”
朱棣饒有興味的看著我,“諒你也沒有本事能決定太子哪一日駕崩,你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他的語氣中帶著堅定,不問出緣由決不罷休的堅定。我兩腿都已經開始微微發軟,我心里十分明白,跟他對峙,結果只有一個,我會全面慘敗。
“赫連從小翻看過基本相術之學的書,對此十分沉迷好奇。那日夜觀天象,發現北方一顆環抱紫氣的小帝王星越來越淡,似乎即將隕落,赫連當時也不敢肯定會有什么事出現,只敢與王爺略略一提……”
朱棣臉色笑意更甚,我背后的冷汗卻也越來越多,完全不知道他聽了我這一番胡攪蠻纏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