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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周祈從小到大聽過也說過太多這種話。說起來,謝少卿的官場客套到底帶著文人的矜持端莊,是穿著大衣服的,不夠敞亮。要說敞亮,還得是宮里人……都是赤膊的。
周祈拈葡萄干的手突然一頓,為何我見了謝少卿,就總想起赤不赤的事來?這調戲人總挑著一個調戲,似是過分了些……周祈難得地自省了一下。
鄭府尹贊道,“依某看,子正就是天生該著當秋官的。”
謝庸再客氣回去,聽他提“秋官”,不由得看一眼在那里飲茶吃果子的周祈。
周祈對他莊嚴一笑。
謝庸微皺眉,這是犯了什么毛病?
鄭府尹這回卻對周祈臉色很是和暖,看見她那吊兒郎當的德行也不再堵心,反而罕見地道了句“周將軍辛苦了”,對崔熠夸得也更多了兩分真心,說崔熠“不負眾望”,是“高門子弟之楷模”。
周祈與崔熠都拱拱手,客氣一句,兩人又笑著對視一眼,對鄭府尹何以如此心知肚明。
本朝慣例,這種涉及朝中官員的案件,由京兆合同大理寺辦理,若是大案,刑部、御史臺也要共審,但不管大案、中案、小案,只要涉及官員們,便不算在京兆考績中,也算給人多事雜的京兆府留些余地。
本以為是個民間兇殺案,誰知搖身一變成了官員殺人案。鄭府尹暗嘆,變得好啊!青龍寺的簽子果真靈驗,“來路疑蕪廢,源中有人家”,這不就如那漁父一樣找到路了嗎?本來鄭府尹都做好去做養老官的準備了。
鄭府尹站起來道:“此案審理宜早不宜遲,早日審清結了案,也讓亡者安息。我們這就去吧?”
三人都站起行禮,與鄭府尹一起走去大堂。
“穆詠,你是功臣之后,有爵在身,本府也不想弄得太難看,事情已經明朗若斯,你還是從實說了吧。”
隔了這段時間,穆詠站在京兆府大堂上倒比崔熠逼問他時更從容一些,“某確實與衛氏有私,但趙大不是我殺的。”
站在這堂上的,哪有老老實實招人的?鄭府尹于此頗有經驗,只道:“你且說來。”
“衛氏本是家祖母的婢子,某年少時,家祖母溺愛,多遣身邊小婢照顧,衛氏便是其中之一。大約某十歲上下時,發現了外書房的密道,當時正是衛氏隨侍,便帶她去探這密道……”
“可曾與人說起?”
“當時小,怕家里大人說,便不曾與他們說起。后來又下去那密道幾次,不過是個荒廢小宅,并無可觀處,便不再下去,漸漸也便淡忘了。”
“你和衛氏之私又是何時開始的?”鄭府尹問。
“舍下與信陽候府有些舊親,她后來被家祖母送與了信陽候府的三娘。三年前,她來長安,從那地洞中出來,我才知道她被放了出去,且嫁與了那趙大。”
穆詠抿抿嘴,“她哭訴趙家吝嗇、趙母刻薄、趙大粗鄙,我很是憐惜她,我們本是相熟的舊人——便,便有了私情。”
這么輕易就有了私情?周祈終于信了傳奇上男女初見便如何如何不是瞎編的了。那《花月記》上……周祈趕忙在腦子里打住,用手指揉揉耳朵,接著聽。
“那衛氏所生之子,是你所出,還是趙大的?”鄭府尹又問。
“是我的。”穆詠低著頭道。
這倒也在意料之中,鄭府尹道:“那便說說你殺害趙大的事吧。”
“我真沒殺趙大。不管你們信不信,我真沒殺他。”穆詠抬起頭。
鄭府尹笑一下,覺得他否認得很沒意思,“那你說說,你的荷包是如何掉在平康坊尸體之側的?”鄭府尹頗通詐供之術,根本不問他那荷包是不是他的,只問他為何掉在那里。
果然穆詠沒有否認,沉默了片刻,只搖搖頭:“我不知道,興許是被誰偷了,或掉在平康坊什么地方了,被人撿了用來栽贓。”
鄭府尹覺得這功臣之后啊,真是黃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啊,這樣的蹩腳借口大約只三五歲小童會用,七歲的都會想個更通順一些的。但轉即又想,就是這么個貨辦的事,讓自己差點提前養老,心里不免堵得慌。
“那你再說說地道里的血跡吧。”
“那個,我確實不知道。興許是多年前的陳跡吧。當年秦國公府被圍,有受傷之人用那暗道,滴落了血跡在地上。”
鄭府尹拍案,冷笑道:“簡直一派胡言,處處漏洞。那洞中是拖擦血痕,且是從趙宅方向拖去公府,說什么陳年舊跡……”
穆詠皺起眉,目光略顯茫然,“我真不知道。”
呵,裝得倒像,這郡公也不是全無是處。鄭府尹緩緩地道:“本府說說,你看對不對。你與那衛氏有了奸情,并生有一子。不知何處露了端倪,引起了趙大懷疑,故而趙大與衛氏發生口角,所以婢子才聽到‘有人’的話。”
鄭府尹語速漸快:“這通奸,大小也是個罪名,你怕趙大找你去鬧,被人知道,故而帶著家奴、伙同衛氏,便在趙家打傷打暈甚至殺了趙大,并通過地下密道運回家中。又砍了頭顱,收拾干凈,用馬車載去平康坊,丟在東回北曲。”
“許是衛氏早知道趙大認識常丹娘,告訴了你,所以你才這般嫁禍的。你那荷包便是搬運尸體時不小心掉下的。本府的推測,沒什么差錯吧?還不速速從實招來!”說到后面便有些疾言厲色的意思了。
穆詠面色蒼白,不斷搖頭:“不是,我沒殺趙大,我不知道,不是我!”顯是精神已瀕錯亂。
鄭府尹冷哼一聲,若不是你身上有爵,一頓板子下去,就都招了。審這種人實在束手束腳,鄭府尹想著初步審出個頭緒來,寫了奏表,把他往大理寺一送,也就完了,便揮揮手,讓人把他帶下去。
然后提審衛氏。
衛氏與穆詠所言差不多,趙大買這宅子果然是她引導,“我告訴他聽人說這坊里有便宜小宅,他為人吝嗇,聽了便宜二字,哪里還顧旁的,與其母商量過,便買了下來。”
“……他想整一整后園,把那花廳改成暖房,好放花木。我說暖房要點炭,放那點子花木,不定能不能抵上炭錢呢,他才作罷。”
“那日婢子聽你與趙大口角‘有人’,是怎么回事?”
“便是他說改暖房的事,我不讓,他玩笑道,‘那房里莫不是有什么花妖精怪變的野男人勾了你的魂魄吧?’我心里吃驚,便說他,‘有人這種話不是隨便說的,以為都跟你似的什么香的臭的都讓她沾身子。’”
“你果然早知道常丹娘的事?”
衛氏低頭道:“是。”
鄭府尹搖搖頭,先買宅,再通奸,又用話拿捏反將丈夫,還有案發后的所作所為,世間怎會有如此奸詐的女子?目光掃到那邊的周祈,鄭府尹又覺得,這女子的奸詐倒也尋常,最怕那種又狡詐又潑皮又彪悍的……
然而衛氏并不承認與穆詠合謀殺了趙大,“他真的是失蹤了。或許真是被平康坊那妓子殺了也不一定。”
鄭府尹對她可沒有什么顧忌,當下便上了刑,然衛氏依舊死咬著未曾殺夫。
“鐵證如山,你死咬著又有何益?你以為不說,本官便奈何你不得?”說著,鄭府尹便要加刑,卻見謝少卿看自己,似有話說,便改而揮揮手,讓人把衛氏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