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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許平于前日急匆匆地從前線返回北京,本來牛金星、內閣和六部都很緊張,擔心許平這次急忙返回北京是要和文官集團在順王面前攤牌的,雖然大家覺得許平勝算不大,不過這事擱在誰身上也難免緊張啊。
但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許平此次回來并不是和大家打架的,他也沒有秘密會見李自成而是主動請丞相牛金星一起來商議。等牛金星到達后,許平立刻就說他提議立刻設法同南明議和。
“議和?”牛金星大叫一聲:“現在?”
“是的,趁現在我們還有能用來討價還價的大片領土。”
“什么叫討價還價的領土,難道你想割讓領土嗎?”許平的用詞讓牛金星更感到駭然。
“我就是這個意思,如果南明肯議和,我覺得就是割讓點土地也不是不能考慮。”
牛金星大叫一聲,向著李自成彈劾道許平這言論已經和秦檜沒有什么區別了。
“我們面對的不是異族,以前我也不同意議和,哪怕是被圍在開封的時候再艱苦我也不會說議和,因為我知道昏明治下民不聊生……”許平現在的戰斗欲望已經倒退到只是因為南明不肯全面赦免長生軍和李順官吏這個理由上了,此外他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再觀察南明一段,看齊國公的政策帶來的好處會不會只是曇花一現。
“殘明領內,父老盼王師如盼甘露。”牛金星反駁道。
“我很懷疑丞相這話,”許平把一些報紙呈遞給李自成:“以臣之見,齊公的新政大有值得效仿之處,如果能夠議和的話,我朝也應該學一學。”
“齊公那是朝綱敗壞,”牛金星反駁道,許平提出的六錢銀罷免一位尚書讓他只是感到可笑:“鬧騰了那么大動靜,花那么多精力、心思和銀兩,只是為了六錢銀,值么?有這份功夫和銀子,干點別的不好么?”
“丞相難道只看到六錢銀么?要是這樣我們還養御史干什么?這些人干點什么去不好?整天就會吵吵不做事,值么?”
“至少他們查出來的案子比他們的俸祿高。”
“是啊,越查越大,永昌元年貪個幾十兩就了不起了,現在抓到一個就是幾百、上千兩,再養幾年估計上萬都不奇怪了。”以軍方和官僚之間那些齷齪事,許平覺得可能已經不算奇怪事了,但是今天他不是來吵這個的:“要是他們也能把貪六錢的人揪出來,那就是在多養幾倍的御史也值了。”
“許將軍今天是來教本官如何治國的嗎?”
“欲壑難填,貪得無厭。這話是絕對沒錯的,齊公新政以來,不敢說南邊就沒貪腐了,但幾年下來案子是越來越小,而我們這里卻是越來越大!”許平猛然發現自己又偏題了,他今天是來勸李自成和牛金星考慮議和的,而不是和丞相府爭吵貪污問題,這只是自己要求議和的一個原因而已。許平對李自成說道,軍隊的強弱直接決定了國家的存亡:“軍力來自財力、當然財力強不一定軍強,就如同明崇禎朝,貪官遍地,縱有百兩稅銀,軍得以用之的未必有一兩之數;因此財力和吏治是決定軍力強弱的兩條,最后一條就是現有軍隊,如果手里沒兵,那就是稅收再高、吏治再清明也來不及了,但是第一,南明的軍隊并沒有弱到我們可以一戰而勝的地步;第二,南明的稅收是我們的十倍;第三,南明一個官拿了兩瓶酒都要罷免,我們這邊……”
“誰說朝廷上有貪官了?”牛金星打斷了許平。
“丞相!大丈夫無一事不可對人言。今天又是關上門說話,事關國家生死存亡,爭這一口氣、一點面子又有什么用?”
“確實沒有,許將軍你倒是說說看,到底誰是貪官?”許平的話對牛金星不但不是安慰,反倒刺激得對方更憤怒。
許平搖頭嘆口氣,回頭沖著李自成道:“就算一樣好了,南明稅收是我們十倍,就算我們的官吏都是一樣的清廉,那他們訓練的士兵、能維持的軍隊也是我朝的十倍。”
“殘明那里哪里是稅收,他們是窮兵黷武。”牛金星對許平的話依舊嗤之以鼻,最近南方提出廢兩改元的議案,牛金星就把這個給李自成解釋為:南明已經搜刮盡了一切他們能從百姓手里搜刮到的,現在開始濫發貨幣開始強賣民財、或者說強搶民財,總而言之,這是南明最后的瘋狂。
而在牛金星把這番對李自成說過的話后對許平重復一遍后,后者卻不像李自成那般深信不疑,頓時就是一番搖頭:“不對,南明官府允許百姓用紙幣兌換白銀,而且稅收只收紙幣,這并非強搶民財。”
許平正好也帶回來一些南方的報紙,有幾張還在上面全面轉載了南明制憲會議關于這個提案的辯論:“丞相不看南方的報紙么?”
“哼,需要看那些信口雌黃的東西么?”
“兼聽則明。”
“本官又不是蠢貨,有腦子可以自己想。”告訴李自成的那些東西,牛金星本人也是深信不疑的,因為他身邊的人都贊同牛金星的分析,而且也都得出了同樣的結論,至于南方的報紙因為和牛金星等人的認知差距太大所以已經完全無法接受了:“這明明就是強搶民財,一定會搞得南方天怒人怨,如此大亂不遠矣,可想而知南方百姓定是日夜盼著王師早定江南,以解他們倒懸之苦。”
“可明明就不是這樣……”許平指出南明志愿兵士氣依舊高漲,而且建立了卿院的各省,比如江西百姓就非常支持明軍,而在浙江建立了卿院后,浙江百姓也迅速對南明政權有了歸屬感,和以前那種事不關己冷眼旁觀順明爭天下的態度大不相同。現在南方明軍已經不認為浙江志愿兵的戰斗意志在老五省之下,而許平也有類似的感覺。
不過許平的解釋只能讓牛金星覺得他是在為自己畏敵避戰找借口,而且許平居然能消極到這個地步還是很出乎牛金星預料的,他實在想不到許平居然能夠把割土求和這種自古就是大奸臣才可能有的想法說出口。
面對牛金星的責難,許平仍是面無愧色:“末將又不會私下議和,而且今日之言,出自末將之口,入陛下和丞相之耳,不會有第四個得知,末將只是覺得陛下和丞相確實應該想想這個問題了。”
第四十二節 偉人
很快許平就發現李自成還有牛金星與他對戰局的認知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就像廢兩改元制度一般,南明的報紙上關于這個議案的討論文章許平都認真看過,為了爭取選民的支持也是為了更好地推行這個制度南明內閣和議會盡力用最簡明的話來表述。在許平看來這會是對南方經濟的進一步推動,而且南明內閣也不諱言政府可以從這個幣制改革中獲得相當的好處,因為就算允許自由兌換,也會有一批百姓為了省事而保留紙幣,在一些人用紙幣兌換白銀的時候,另外一些人可能正在把白銀兌換成紙幣。官府只要設定一個安全的保證金比例就可以了,一兩銀子的庫存可以發行遠高于一兩銀子的紙幣,這個被牛金星稱為強搶民財的道理許平看到被南明內閣光明正大地說了出來。其實這就類似于以前鑄幣的錢息,南明報紙把錢幣的價格解釋為含銀量加政府信用,隨著政府信用的不斷提高,政府可以獲得的錢息就越來越可觀。
而在許平看來,南明的百姓對憲政政府變得越來越有信心,而且貨幣發行同樣要經過在議會的爭吵,所以他估計牛金星指望的南明信用崩潰這種情況出現的可能性很低,在南明內閣胡作非為以致民不聊生前他們就會被反對派所阻止了。
但許平的擔憂得不到順王和丞相的響應,而且還導致他愈發失去了大順朝廷的信任,不僅僅是這些常年呆在后方的人,就連曾經與許平一起在前線共事的李來亨和劉宗敏,在回到北京后也漸漸受到周圍輿論的影響,開始懷疑許平戰略的正確性。這時南方的報紙就變得可信,上面登出的浙江與江蘇的稅收狀況成為政敵攻擊許平的武器,他們指出放棄江南導致南明變得更強,李來亨和劉宗敏也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的判斷,懷疑軍事形勢是不是艱苦到一定需要放棄江南的地步。
在北京連續爭吵數日后,許平一無所獲,而且李自成在徹底厭煩了他的失敗主義言論后,下旨告訴許平他不必上朝也不必返回前線,順廷將派遣對勝利充滿信心的將領接替他的職務。出于穩定軍心的考慮,大順朝廷并沒有公開責備許平,也沒有對他進行任何譴責,只是宣布由于身體健康原因,許平需要在北京養病一段時間。
李定國和許平的言論相近,順廷同樣認為既然他同樣持有這種悲觀心態,那就不再是適合在前線指揮的將領,順廷要李定國返回山西修養部隊。接替許平和李定國的人選將是劉芳亮和田見秀,他們都是順王的老底子,對勝利充滿信心,從來不曾發布過任何動搖軍心的言論并始終對這種腔調嗤之以鼻。
早在丞相府進行這種暗示的時候,田見秀就非常激動,他和劉芳亮都是早早從龍的商洛十八騎,但風頭卻一直被許平、孫可望還有李定國這些旁系武將所壓制。在河南的時候也就算了,但是大順開國后他們這些原從集團同樣沒有得到和他們資歷相當的賞賜,無論是官職還是封爵都在許平系和西營系之下。
這幾年來在北京當著沒有油水的閑人,得知朝廷的這個意向后田見秀立刻去借貸了一大筆錢,不但挨家按戶地登門拜訪過去的老友,便是他曾經瞧不起的前明降官也屈尊去結識一番,除了這些見面禮外,田見秀還拍胸脯保證若是有飛黃騰達的一天他是不會忘了朋友今日的相助的。
當朝廷正式開始討論接替人選時,中央官員對田見秀也是好評如涌,很快丞相府就正式提議由他接替李定國的職務,全權負責河南軍務,并進一步收復湖廣,順王李自成在廣泛地聽取了各級官員的意見后認可了這個命令,還把田見秀招去皇宮,兩人促膝長談了一番。李自成勉勵田見秀要好好干,不要像西營李定國那樣暮氣沉沉,更要多打幾個漂亮仗給朝廷贏得臉面,激動的田見秀也賭咒發誓一定不會像許平、李定國那樣縱容官兵違反軍紀,會以身作則和官兵們同甘共苦,讓大順的旗幟再次插遍大江南北。接下來就是正式的任命,接受了圣旨和兵符后,田見秀意氣風發地陛辭離京,奔赴河南上任。
“每歲軍餉、軍費一百二十萬兩,李晉王他未免也太貪了吧,都這么多了還非要吃獨食。”田見秀覺得許平和李定國是很好的前車之鑒,他讓一個心腹留在北京,戶部一旦批下軍費只運七成到前線便可,剩下的都用來打點丞相府和六部官員。而且田見秀還打算建立幾個空營,這些只存在于紙面上的野戰營的軍餉也會有十幾萬兩之多,這些錢將被用來打點兵部的勘核官員——他們對這些空營的用處也是心知肚明,自然不會沒事找事給自己的部門和田見秀找麻煩。
至于許平和李定國一貫堅持的按軍銜分級軍餉制度,田見秀覺得他們給新兵的錢也太多了,這些沒有戰斗力的新兵給先口飯吃就可以了——目前是國家用錢之際,老兵的錢都因為形勢緊迫而不會給足更不用說新兵了。
短短幾個月,牛金星就高興地得知田見秀大大擴充了河南的兵力,與李定國時期相比順軍的總兵力增加了好幾倍(單純從人數說雖然沒有這么夸張但確實也是極大地增加了。),而且去檢查的官員回來后都交口稱贊,說以前軍中的各種不正之風被掃蕩得干干凈凈,田將軍雷厲風行、親歷親為,深受將士愛戴,收復湖廣指日可待。
一開始李自成還有些擔心,但是各種可喜的報告紛至沓來,讓順王也心懷大暢:“到底還是老兄弟可靠啊。”
至于山東和江淮方向,劉芳亮上任后也一掃之前的頹廢氣象,順軍對濱海地區的明軍堡壘發起了多次掃蕩工作,幾次出動大軍給猖狂的明寇以沉重的打擊。對外取得驕人戰績的同時,對內也整肅軍紀,那些心存悲觀的將領都受到嚴厲的責備,新任浙直魯軍務總督和丞相府通力配合,彈劾罷免了一大批只知享樂不思進取的軍官,以貪墨怯戰聞名的周洞天雖然因為看在許平的面子上沒有被嚴懲,但是也被解除兵權送回濟南禁足勒令反省,那些讓李自成深惡痛疾的軍妓也統統被解散回家。
……
南京,國防部,
明天會是新年前最后一次內閣會議,繆首輔會在會議上對內閣成員介紹軍事局勢,今天他首先要聽取三軍部的報告。
“自從李定國返回山西、余深河投奔我們后,河南的順軍就每況愈下。”陸軍軍官有很多證據來證明他的觀點,但是他選擇了一個最有力的:“吃空餉。”
田見秀不希望克扣軍餉導致士氣出現大滑坡,更不希望吃空餉的行為蔓延到全軍,但這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在李定國對抗中央的時候,軍餉就算有所短缺至少士兵還能理解一二,現在指揮官和官僚集團明顯已經是一家人,各級軍官也學著指揮官的模樣為自己的腰包考慮,那么士兵的怨恨就開始指向長官。順軍中的不滿持續地積累著,軍官和士兵正在離心離德,而軍官既然做不到賞罰公平、保證士兵拿到他們應得的餉銀,那就只有靠武力來鎮壓。這進一步導致士兵不滿,軍官也需要收買一些特別可靠的部下來維護自己的權威,雖然還不至于出現家丁,但是士兵的分化已經開始出現。
而吃空餉也很快就不是秘密,就在不久前這支軍隊還在為李晉王作戰或是服從余深河的指揮,為了掌握這支軍隊贏得軍官們的愛戴和忠誠,也為了避免自己吃飽喝足卻不給手下一些殘羹剩飯導致他們心懷怨恨,田見秀必須要滿足他們的一些愿望。反正吃空餉是慷國家之慨,而且還能取得軍官的支持擁護并封上他們的嘴,田見秀就對類似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作為一種獎勵給予那些積極向自己考慮的軍官。而嘗到甜頭的高級軍官也有同樣的顧慮,他們需要讓手下利益均沾,所以吃空餉很快就在河南順軍中蔚然成風——許平、李定國和余深河等人從河南開始十年如一日的堅持、用盡一切心力、并不惜讓自己切身利益受損才維持至今的軍容,在短短幾個月內就變得面目全非,仿佛以前的黃石新軍在一夜之間就回到了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