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夕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沈驚瀾笑著糾正他:“別叫教主,叫大哥。”
“……大哥。”臨硯只好改口。
“嗯,”沈驚瀾點點頭,發亮的眸子里帶著興致盎然之色,“我小時候,家里就有這么一口大缸,里面養著五條紅鯉魚。”他微笑道,“我那時皮得要命,和別人打賭,他說這錦鯉顏色鮮亮,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而我說怎么不能吃,吃給你看,吃死了算我活該,于是,我就偷偷撈起一條,央對門的小姑娘替我剖腹去鱗,我自己生火烤熟。吃了之后果真沒事,我賭贏了一包魚皮花生。”
臨硯忍不住笑著嘆氣:“教……大哥那時真是頑皮得要命。不知那條錦鯉滋味如何,教主還想不想再把今天缸里的幾條撈起來,嘗一嘗舊時滋味?”
“算了,不好吃,一點都不好吃。”沈驚瀾道,“就讓它們好好待在魚缸里吧。”
“那罐糖瓜,也是你惦記心上的童年吃食么?”
沈驚瀾道:“有點粘牙,其實我沒有那么愛吃,這里面有典故在。那時我皮得像只猴子,誰也鬧不過我,這條街上的孩子都以我為老大,”他輕嘆,“不過也沒什么用,回到家后還是要挨打。我爹打我,打得狠了我娘舍不得我,就會從柜頂的罐子里抓出幾顆糖瓜,悄悄塞到我手心里。”
“不過,我爹每次打我雖然都師出有名,很多時候我卻是不服氣的,”沈驚瀾道,“我那時就想,假若我以后有了兒女,我絕不會打他,只和他好好地講道理。”
“能做你的后代,那一定幸福得很。”臨硯道。
他說著這句話,心里浮現許笑飛的臉。
這天,沈驚瀾午睡去了,臨硯一個人走到庭院里的銀杏樹下,低頭注視著青釉缸里,游弋在清凌凌的水里的鯉魚。
他們是打聽后,在一家祖傳多代的老字號店鋪買的,也許就是缸里這五條錦鯉的祖祖輩輩里,有一條被教主吃了……
想到這兒不由莞爾。他好像在清澈的水面,看見了年幼的沈驚瀾的倒影。
炸毛的短頭發白凈的小臉,帶著活潑開朗的笑意,身上一股蓬勃茁壯的生氣。
既然是推開事務來休養的,他們在這兒住下后就什么也不過問,閑來無事,就下下棋,看看書。有時出門逛逛,就和余嫂說一聲,讓她下一頓別做了,他們去城里出名的館子嘗鮮。
臨硯察覺沈驚瀾的精力似乎越來越差,夜里咳嗽的時間也漸漸增長,看來過不了多久,教主又必須重新閉關了。
這天,沈驚瀾又說想去沿湖走走。
臨硯自然陪他。走到半路,游人逐漸稀少,只余下他們兩人了。眼里所見,只有枝條枯瘦的垂柳,倒映在粼粼的湖光里。臨硯發覺自己攙扶的身體,步伐越來越沉重,知道教主累了,要找個地方讓他坐下來歇息,他剛要開口,已聽見沈驚瀾道:“我走不動了。”
他抽回臨硯扶著的手臂,又從背后攬住了他的腰,低聲道:“給我靠一會兒。”他將頭也擱在臨硯肩上。
“好。”臨硯應了一聲沒有動。教主的呼吸,離他的頸項如此之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很淺也很急促,這具身體也虛軟乏力,也許因病痛在微微發抖。環住他身體的那雙手,卻不曾放開他。
就像在那幻境里……
背后的沈驚瀾,心思卻一瞬間飄遠了。
這次不再是幻境,他早就想如今日這般,將臨硯抱在懷里。
他本來是個很坦率,很直白,不會扭扭捏捏的人,可有一句話,卻始終無法說出口。一是他不知道臨硯對他是不是只有對待師長的尊重和敬愛,沒有其他;二是,他最多活不過五年了。假若臨硯也對他懷有同樣的感情,這份感情也只會化作負累,化作已死之人,對活著的人的桎梏……沈驚瀾心里五味雜陳,一瞬間居然又想起了許笑飛。假若他和臨硯定了情,臨硯是不是會再也放不下他?
終究不敢說,也不能說。
前半生他活得恣意張揚,從來不委屈自己,他那些朋友也許就是知道他注定短命,都分外地縱容他;他卻用后半生,學會了一個“忍”字,忍受無休無止的病痛折磨,忍耐對面前這個人的感情。
沈驚瀾忽然輕聲道:“這地方風景不錯,是么?”
對方身子一顫,半晌才應道:“是啊……這地方風景不錯。”
初春的蕭瑟湖水,在他們面前鋪展開來,遠處的山巒是深淺不一的黛色。他們就靜靜看著這湖光山色。
過了好一會兒,沈驚瀾慢慢松開手,直起了身:“體力恢復了一些,我們走吧。”
臨硯又扶住了他的手臂,他們一路走去,間或閑聊,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從湖邊回來,沈驚瀾就睡下了,咳嗽一直不歇,他覺得自己忽而冷,忽而熱,漸漸地神智也恍惚起來。
朦朧中,那人似乎推門走了進來,小心地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跡,給他喂了些溫熱的藥汁,又為他擦洗淌了一身冷汗的身體,重新換了里衣。
第二天醒來時,臨硯還守在他床邊,關切地看著他,一夜未睡,臉上還看不出多少憔悴的樣子。
沈驚瀾起不了身,只好躺著道:“收拾一下,明日就回幽州吧。我有些想念姚大廚做的點心了。”
臨硯笑道:“我念叨了這么久,教主可算想回去了。”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原先沈驚瀾估算他還可支撐一個月才需要閉關,眼下卻無法再支撐,是病勢加重的征兆。
外間飄來了香氣,臨硯道:“余嫂的早飯做好了,教主也該餓了吧,我讓她弄了些清粥小菜,我去端來。”
他起身欲走,沈驚瀾將他的手捉住。
笑了笑道:“別急,我還有幾句話對你說。”
他環視一眼,這間屋子仿佛還是舊時模樣,道:“這間廂房就是我小時候睡的地方。爹總愛說教,他一說教我就會理由溜走,娘也有心救我,總趁這時候叫我去幫她干活。不過有一次我爬樹摔斷了腿,只能天天躺在床上,爹再要嘮叨我,我跑也跑不了,娘也救不得我了。”
就好比他現在這樣,忍受病痛,臥床不起。
“我爹指著房梁,說宅中有祖靈,我犯了什么錯、淘了什么氣,祖宗們的眼睛都一五一十看著呢,他說得逼真,幾乎真把我唬住了。后來我去修道,才知曉死去之人都投胎轉世去了,不會盯著我看。不過,姑且算祖靈還在,我這次回來,就是讓他們再看一眼。”
他幼年時,父母在外染了時疫而死,而他剛巧在外婆家小住逃過一劫,后來被送去了碎星宗。少年時他剛剛學道有成,曾趁著下山的機會回來這里,想把這易主的宅子買回來。
但他駐足院外,看這家人住得和樂熱鬧,而他買下來一年也住不了幾天,又悄悄離去。
時隔多年,他終究又回到這里。
“假如真有祖靈,恐怕他們也不太滿意我。本家特意分出一條支脈,就是為了沈家這條血脈的存續,為了傳宗接代,不過這種事,本來也要隨緣,勉強又怎么勉強得來?”沈驚瀾笑了笑,“沈家血脈雖在我這里斷絕,不過……”
他凝注著臨硯,捉住他的那只手也漸漸收緊:“我把你也帶過來,就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我沒有后代,你就是我一切的延續,我把我擁有的一切都留給你。當然,別的都沒有什么,最有價值的還是那些修行心得和功法秘典。以前都是我手把手教你,這些年來你我聚少離多,你修行的時間也比從前要少,所以我回去后,就會著手撰寫,我的畢生領悟都會留在里面。”
“教主……”臨硯低頭看著沈驚瀾牽住他的那只手。
他不是個寡言的人,現在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沈驚瀾也望著他,望了很久,終究一笑,松開了手:“你去吧,我有點餓了。”
家里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和余嫂交代幾句,第二天,他們就啟程回去幽州。
臨硯不欲教主多勞累,命教中派來一輛鹿蜀車,兩匹形似巨馬、身披虎紋、四蹄踏著雷火的鹿蜀套在車轅上,車廂寬闊舒適,且以術法加持,置身其中,一點都不覺顛簸。
日夜兼程,疾馳千里,三日后,回到了闊別一年的幽州總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