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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金河的性子與常人不同,他并不喜歡有人搭理他,他悶不吭聲一整天不說話,像個小悶葫蘆。他手腳靈活,活也能干完。
但他飯量大,吃的多,也吃得急。
關家是富裕的,也不苛待下人,別的孩子也就吃飯的時候和他說一兩句話,瞧著他像個小叫花子似的狼吞虎咽,他們都覺得好笑,甚至還拿飯逗他看他能吃多少,像看猴子耍把戲,又像逗傻子,這個年代沒什么娛樂,這也算得上一種樂趣。
方金河并不覺得這很傻,所有能得到利益的方式在他眼里都不是傻,他吃飯還有人能給他,他們笑是他們的事,跟他沒什么關系,他只要保證能夠活著和吃飽就夠。
但吃多了逗多了也寡淡無味,方金河漸漸的吃不飽,他又得干最多的活,肚子就更餓。
有一日管事的讓他挑一石白菜去內院,原來挑菜的許是找不見了,恰巧他在旁邊刷桶,他個子不高,但是力氣大,管事的讓他挑一個試試,沒想到真的給挑上了。
這是他第一次進內院,內院是主子們的地界,聽說富麗堂皇堪比皇宮,方金河一進內院就看傻了眼,但他先把東西挑進了廚房。
他要想做一件事,絕對不會讓另一件事絆住,就好比挑白菜,倘若他按時挑了按時回去管事的自然不會說什么,但他若是晚了了,管事的就會問他去了哪里,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快,他先做完這件事,就有時間看這富麗堂皇的內院。
花開得姹紫嫣紅,亭臺是他從未見過的精巧漂亮,院子大得他都能迷路——
我想要這樣的院子。
方金河當時突然出現了這樣的想法,這想法這樣異想天開,但是不突兀,他少有什么想要的東西,他的人生大多數是為了“活著”,他現在已經能活著了,漸漸的就會出現想要的。
他把這個想法擱置在角落里,并不刻意去想也不忘卻,但是他已經開始盤算這著得用什么法子得到一間這種院子,當然這盤算的計劃需要很多很多年很久很久的時間,他的閱歷此時也有限。
他在內院里胡亂著逛,他看起來像個忙碌的下人,但也只是看起來,沒人能管住他的眼睛。
他走著走著走到了一間八角亭,八角亭里有個小石桌也有幾個固定的石凳,上頭擺上了精致的點心。
方金河咽了咽口水,那點心實在太漂亮了,香甜的氣味讓他的肚子瞬間就咕咕叫了起來,他的手蠢蠢欲動,他想要捏一塊吃進嘴里。
但他的手還沒開始動,前方就傳來了聲響,他立刻往旁邊一翻,躲在了八角亭的邊緣。
他往外看了看,下頭是長了荷葉的池塘,他也不會游泳,掉下去可能就會死。
八角亭里的動靜其實很小,不一會兒走來了個小孩,身上的衣裳富貴漂亮,就她一個人。
然后她走近了點,接著她坐在凳子上,方金河把眼睛慢慢挪過去,終于看見了那小孩的樣貌。
白嫩可愛,漂亮精致,像老乞丐們口中的金玉仙童,小臉蛋軟軟的,瞧著比點心還可口。
方金河從來沒見過這么好看的人,一時間就看呆了,還想湊近摸摸。
他的手又往前攀了攀,想在多看看她的樣貌,那小孩突然抬起了眼,就這么看見了他。
他這一瞬間不慌不忙,甚至還想光明正大的去和她說話,反正這邊沒人,這小孩差不多七八歲,還比他矮。
但是他忘記了一點,小孩會哭。
兩人幾乎只對視了一秒,那小孩就哭了起來,而且那聲音又脆又響,像是練了無數遍,抑揚頓挫還很好聽,但威力巨大,簡直能把方圓十里的丫鬟婆子都招來!
方金河趕緊過去捂住她的嘴讓她別哭,但他還沒走到桌子旁邊,就來了一大群丫鬟婆子,一個個要了命似的跑了過來,爭先恐后的喊著“哎呀我的小姐!”“哎呀祖宗別哭了!”“我的小心肝!”“今兒個是誰伺候的!怎么把小姐落下了!我的乖乖!”
這個時候方金河有兩個選擇,一是跑路,二是留著這里等著人來抓獲。
但是他選擇了第二個。
他就像天生能如此冷靜,做什么事都不慌不忙,也能吃苦,總是會選擇損失最小的一面。
前路后路丫鬟婆子都堵上了,要跑路只得跳下池塘,他不會水,不到半炷香他就得淹死,倘若僥幸沒淹死,也會被打得半死——逃跑被抓總會比乖巧認錯讓人火大。
若是尋常的孩子,也許會慌不擇路就跳了下去,但是方金河一瞬間想到了更多,他甚至連認錯的說辭都想好了。
沒有任何僥幸,他被扣住了,接著他看見有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跑了過來,那漂亮的小孩兒嬌嬌氣氣的哭著被男孩抱了起來哄著。
那男孩冷冷的盯著他,沒問什么緣由就讓人開始打。
“今日父親母親都外出聽戲了,你們就這么怠慢玉兒了?連個人也不跟著,這是什么人?今日誰當班的?”那男孩一邊撫著小孩的背哄人,一邊訓人,“一塊打了!”
小孩兒哭得更兇了,還一邊哭一邊打嗝。
方金河感覺到拳腳錘在他身上,很疼,但是并不是不能忍,他皮糙肉厚從小就這么被打過來的,他知道怎么護著身體才最不疼、最不傷,他仰頭看著那漂亮的小孩兒一抽一抽的在男孩的懷里打嗝,頭發(fā)順滑而柔軟,鬢角出了細汗,還沁出了甜甜的奶香味。
他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這小孩見到他就哭了?
一頓拳腳之后,終于有人問他什么緣由,他只說是送菜的,第一次來內院不小心迷了路。
他瞧著老實極了,而且他的確是來送菜的,管事的也能證明,他的話語里挑不出半點毛病,除了打一頓,只能給他安上個沖撞的罪名。
他一瘸一拐的回到屋里,然后他打了盆水在日頭下洗臉,那水一淌一淌的,映出他歪歪扭扭的影子,而后水漸漸平息,他看清楚了自己的面容。
蓬頭垢面,臟兮兮地像個小怪物,一雙眼睛直白又凌利。
和那個漂亮的小孩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宛如夢魘里偷窺吃人的兇怪,那樣嬌養(yǎng)的孩子也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
他盯住自己的倒影看了許久,他心里突然又有了一個想法——我想要她。
這個想法比要院子更加沒由來,他也不能明確定義“要”的意義,大概只是“我想和她說話”“我想和她玩”,或者是看到漂亮的東西或者是人,本能的想要占有。
無厘頭且孩子氣。
但是他卻想了許久,與“院子”一并列入計劃。
他漸漸的開始尋找能經常去內院的差事,他很聰明,也靈活,總有辦法見到那個孩子,他也知道了她的名字——關玉兒。
他不識字,不知道這名字的意義也不知道筆劃,就念了幾遍記住了,然后在角落里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