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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也買了汽車,但這不過是做做樣子顯得富貴,要他坐進去,九頭牛也拉不進。
關老爺不喜西式的婚禮,他更不喜歡新娘子穿一身的白,他覺得不吉利。而且老式的婚禮規矩的,喜話多,鋪張富貴,喜氣又繁瑣,他最是寵愛關玉兒,他得讓她風風光光出嫁,怎么著也得折騰得歡歡喜喜熱熱鬧鬧。
關玉兒只有小時候坐過轎子,還是太太抱著她擠在一塊,少有獨自乘坐,這會兒獨自乘坐,轎子里紅彤彤得很暗,還不到日光照射的時辰,瞧著黑漆漆的,感覺自己獨身被關在箱子里,又想著今后嫁了人不再是關家的大小姐,而是稱作“方夫人”“方太太”。稱呼變了,住所變了,身邊的人也變了,一切都陌生至極,未來的一切變得不可掌控,她的心底驀然竄出一絲懼怕。
花轎的窗簾是用綢緞做的,關玉兒想知道現在是什么時辰了、外頭亮不亮,她戴著大紅蓋頭微微開了窗簾,光線一窩哄涌了進來,陽光灑在她手上微暖,她心里稍微好受了點。
“怎么了?”
關玉兒的耳朵幾乎抖了一下,沙啞低沉的輕聲像是貼在她耳畔,方金河大概是騎著馬,見窗簾開了就俯身問了一句。
關玉兒立刻關上了窗簾,阿香說的話又浮了上來,她深深吸了口氣,開始臆想方金河是個什么樣的人。
大多數女人臆想的東西,要么是頂好、要么是頂壞,這會兒阿香起了個頭,有了壞的開端,關玉兒一向想得多,于是越想越壞,已經想著方金河披著張斯文的皮囊,暗地里是個喜好折磨人、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了!
然后她把那些殘忍的臆想加在了自己身上,已經揣測出將來如何暗無天日,要被收拾得怎樣的慘!
她腦子里正出現了自己可憐兮兮給他洗著衣服、還不給飯吃的場景,然后她奮起甩了衣服,方金河跳起來要打她!
但人還沒打成,轎子卻先停了,喜樂聲更大,唱歌的參差,關玉兒被吵鬧的聲音阻斷了想象,忘記了自己剛剛編到了哪,她懵懵懂懂地下了花轎,方金河牽著她進了禮堂,喜婆子們念念有詞,一道一道門的唱,焚香祭拜了天地,直到黃昏司儀終于念起了婚書——
“喜今日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家宜室,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筏,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
“送入洞房——”
第4章 洞房花燭
關玉兒坐在床檐邊,床上灑了花生桂圓紅棗等等,還用紅線綁著幾個蜜柚,盤子里放了些寓意好的水果。
屋子里亮著洋燈,也點著紅燭,照得大喜的婚房亮堂堂的,橙黃的光映得屋子很暖,關玉兒雙手有些冷,她只有化妝前吃了點素食,婚禮的步驟太多,入洞房的時候已經快是黃昏。
按照禮儀,這期間不準吃東西,但其實也是有人吃的。
關玉兒出身大戶,家中重禮,特別是婚嫁這種大事尤為看重,小戶人家隨意,大戶人家講究,關玉兒能端能忍。
但她其實并不怎么舒服。
一般新郎得陪客人喝酒喝到半夜,新娘就這么等著,關玉兒頂著紅蓋頭,遮住了光線,她昏昏欲睡,眼皮一合一合的,周公盛情,正在喚她,仿佛要跟新郎官搶人。
突然一聲門響,關玉兒驚了一下,瞬間清醒起來,腳步聲漸漸近了,她垂眼瞧見了來人的鞋,是方金河無疑,想來是新郎官和周公搶人搶贏了。
這會兒不過六七點,按理說方金河應該在外邊陪客人,此時進來的確早了點兒。
關玉兒心里開始緊張,她性子嬌氣,在家里是放肆,那是她知道父親和太太都寵她,做什么都能給她撐腰。
這她現在嫁了人,嫁了人就成了方家的人,方金河是圓是扁她還沒探清楚,待她好不好也未曾可知,一切都在未來。
再有阿香的話猶在耳畔,關玉兒指望不上他能給她撐腰,只覺得不作弄她就好。
她有點兒害怕。
她瞧見大喜的布鞋又近了一步,大紅蓋頭垂而晃動,她垂著眼只能看見他的鞋面頭子,然后她感覺自己的紅蓋頭動了一下。
她屏住了呼吸,瞧見那雙修長的手托住了她的蓋頭邊緣,在她屏息的一瞬間,蓋頭掀起的風拂過她的臉頰,溫涼的風仿佛沁進了她的眼睛,長長的睫毛這這一瞬間眨了一下,婚房里紅彤彤的顏色與橙黃的光呈現在了她的眼里,她仰頭的一瞬間微微晃了一下,瞧見一名大紅婚袍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眉眼如利劍一般,五官深刻利落,俊美得生出一絲冷硬的質感。關玉兒被這樣的樣貌懾了一下,他的氣場與相片中完全相背。
那架細金邊的眼鏡取了下來,露出了狹長的眼,徒然一瞧顯出一絲凌利。
關玉兒一瞬間有些害怕,與相片里斯文漂亮的模樣有所差異,真實的方金河氣場很強,雙目深邃,五官利落,像極了奔走于荒野的野獸,像是一瞬間能咬破人的喉嚨。
他非常的高,大約要高關玉兒一個腦袋,關玉兒此時坐著他站著,這樣壓迫而危險的感覺愈加強烈,讓她一瞬間將阿香說描述的話語配上的畫面。
她往回縮了一下,方金河卻微微俯了身,他挑開狹長的眼盯著關玉兒,像一只即將進食的野獸。
“怎么著,你還想躲啊?”他笑了一下。
關玉兒簡直要哭出來,她聲音又弱又小,語調還不穩:“你、你怎么不去陪客人喝酒呀?”
方金河‘嘖’了一聲,瞧見了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像只小兔子似的可憐兮兮,不敢躲又怕極了,他心里像是被貓爪子揉了一下,又十分樂呵爽快,心里想著你也有今天啊?
方金河平日里帶著副眼鏡裝模作樣,像個有文化的先生,西裝革面,一表人才,說話還慢條斯理懂得跟人打太極。
但他其實沒什么文化,一年前還過著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半年前還認不得幾個字。但他勤奮,能揣測人心,而且糊弄人的本事他學得精。
找了個先生教了他認了字,又學了幾個好的詞語裝模作樣,再有他見多識廣,什么樣的人都見過,什么場合都觀察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厲害,他端著架子裝模作樣尋常人難以看出他的本相。
若說關家,還是與他有點兒淵源的。
方金河年少時被賣到了平陽,關家有個婆子見他機靈就買了他,那時候他還沒個正經名字,恰巧庭院里的桂花樹開了,婆子就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小桂子。
關家是舊時代的貴族,方金河年少時關家還風頭正盛,舊時代留著尾巴,關家有權有勢,人丁頗多,據說皇帝還賜了太監,那些太監就取名叫什么“小允子”“小圓子”。
不過當時方金河并不知道自己的姓名有何不妥,只覺得這名字好,是個富貴名 ,又進了大戶人家,往后定然能吃飽穿暖。
方金河算是最后進關家的孩子,那次只買了他一名小孩,他又黑又瘦,當時已經是十二或者是十三歲,卻像個八.九歲的小孩,關家的下人們都能吃飽穿暖,個個養得像富貴的主子,方金河就像個泥巴里滾出來的猴子,沒人搭理他,活也多給了他。
大抵有人命與常人不同,而命不同的原因有許多,有的是家世,有的是遇見的人,但將來要成如何,歸根結底還是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