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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通噼哩啪啦的話甩出來,王御醫正眼都不看許碧,沖著被叫來的兩個小廝一招手,就徑直鉆進里屋,呯一聲把門關上了。
沈云嬌站在外頭聽了這一番話,險些笑出聲來,扒著沈夫人的手臂小聲說了一句:“真是自以為是。若是進去見了大哥的傷口便嚇暈了,怕不要耽擱了王御醫給大哥包扎。”
沈夫人溫聲道:“別亂說。她一進門,你大哥便能起床了,可見她是帶了福氣來的。”
沈云嬌撇了撇嘴:“可大哥要不是為了來跟她一起敬茶,也不會又這般。好容易王御醫說是病情穩住了,若雖因此又壞了,也不知她帶的是福氣還是晦氣……”
沈夫人眼里閃過一絲笑意,卻板起臉拍了女兒一把:“住口!怎么就又壞了,別咒你大哥。”
沈云嬌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這母女兩個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旁邊伺候的丫鬟婆子們已經有幾個聽到了,彼此都交換了眼色——這事兒可真不好說了,按說大少奶奶才進門,大少爺就能從床上起來,那這沖喜是沖得好了;可如今就為了看大少奶奶敬茶,大少爺這眼瞧著好似傷勢又加重了,這……
眾人心中各有想法,但礙著有沈大將軍在,卻是都不敢胡亂議論。沈大將軍平素不大管內宅的事兒,但定的規矩卻很嚴,倘若被抓到了,饒你是誰,一律家法處置。沈家那家法,可是依著軍中來的,誰若不知死,盡管去試試。
外頭一群人都在等著,里頭沈云殊卻坐在床上,還在一聲聲地咳嗽,只是咳得越來越慢了。
王御醫一面替他拆著身上的白布,一面有些疑惑:“少將軍這又是演的哪一出?”怎么突然就又來個傷勢反復了呢?
沈云殊微微一笑,停止咳嗽,伸了伸腰:“總要露個臉,叫人看看我的確是傷重才好。而且這幾日還要審人,恐怕這傷還得麻煩你一些日子。”
王御醫不由得往外頭看了一眼:“我倒沒什么可麻煩的,只是——”沈云殊這是演戲叫誰看呢?
“不用看了。”沈云殊懶洋洋地說,“自打來了江浙,這家里就跟個篩子似的,總要挑個時候把人換過一次,堵上幾個眼子才好。”
他身上的白布已經被拆了下來,藥油味兒反而輕了些。若是這會兒紫電青霜等人在,就會發現那股子嗆得她們都要喘不過氣來的味道,其實來自白布里的夾層,至于沈云殊身上,其實反倒沒有那么重的味道。
沈云殊肌肉緊實的后背上的確有一處箭傷,位置也確是緊靠后心,幾乎是再挪半寸就會正中后心。只不過那傷卻沒有傳說中的那么深,現在已經開始愈合。
王御醫皺眉看了看那傷處,不十分滿意:“還是扯開了些。你是不是跟人動手了?”
沈云殊嘿嘿笑了一聲,卻不接這個話題,只道:“再說了,不但家里頭這些內賊要往外傳消息,外頭怕是還有不放心的要進來打聽,總要叫他們兩廂印照,才會放心嘛。”
王御醫戳了他一指頭:“少給我顧左右而言它。我就知道你肯定沒聽我的!雖說你身手好,但這到底傷在要緊處,萬不可大意。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不好生養傷,老了有你受的!”
他說著,又往沈云殊身上看了看,臉色才算和緩一些。
沈云殊嘖了一聲:“你怎么還是這么啰嗦,真不知道在宮里怎么呆得住的。放心吧,我還要打仗呢,自然要好生顧著自己。說起來,老子打了這些年的仗,后背中箭還是頭一回,這口氣我可咽不下去!”戰場上后背中箭,多少就有些轉身逃跑的嫌疑了。沈云殊自十五歲上陣殺敵,身上自然是負過不少傷,可后背上挨箭,那真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偏偏西北呆了四年都沒出的事,才到福建沒多久就出了——可不是他轉了身,而是這支箭,分明就是從“自己人”那里射出來的。
他這會兒完全沒有剛才在外頭病得馬上就要斷氣的模樣了,只是一張臉仍舊青白蠟黃的,跟閃亮的雙眼完全不搭。看得王御醫一陣牙疼,沒好氣地道:“行了行了,別頂著這張臉說這樣的話了……”
沈云殊摸摸臉,又笑了:“別說,你這藥水還真管用,擦過好幾次臉也不帶褪色的。前一陣子在營里他們用槐子水和香灰,我連人都不敢讓靠近,生怕被看出破綻來。”
王御醫略有點得意:“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么敢說讓你搬回來?你那兩個丫鬟伺候得那般精心,如今又娶了妻,可不得天天圍著你轉。若是一洗就掉色,還不立刻就露了馬腳。”
沈云殊拿起旁邊的濕巾子擦身,嘆了口氣:“戲雖是演了,可這院子里多了人,好些事也不方便。”
“我已經給你行了許多方便了。”王御醫沒好氣地道,“今兒晚上我就在這里守著,你要做什么趕緊去做。頂多一天啊,多了我可攔不住。就算不說別人,你那位新婚妻子只怕是要進來的。嘖嘖,剛才在外頭還說自己不怕血——我說,她不會也是來打聽消息的吧?”
雖說藥油不曾直接涂在身上,但被浸著藥油的白布包了幾天,身上也難免留下氣味。沈云殊不禁皺了皺鼻子:“還不知道許家是個什么意思——這味兒也真是夠嗆,這出去豈不是到哪兒都會被聞到?”
王御醫白了他一眼:“放心吧。用水一擦,出去的時候再灑上點這香粉,包你身上只有脂粉香。” 當初要嗆人的藥也是他說的,這會兒又嫌三嫌四。幸好他早有準備,否則豈不是還要落個埋怨?
“脂粉香?”沈云殊一臉大驚小怪的模樣,“這要是回來被人聞到了如何是好?”
王御醫恨不得把眼睛翻到額頭上去:“那香粉味兒散得極快,等你折騰一夜回來,早就沒味了!到底還說不說正事!”
“這不就是正事嘛。”沈云殊從小廝手里接了一套緊身勁裝,一邊穿一邊敷衍了一句,“說吧說吧。”
“許家那邊,已經把嫡長女的名字報了應選。”從京城過來,王御醫自然也是帶著消息的,“聽說許大姑娘的確是才貌雙全,至于這位二姑娘,據說沉默寡言,頗為懦弱,素來都是由著嫡母擺布的……”要說是這樣的性情,應該也不會是來打聽消息的吧?可她居然又說自己不怕血,這個……
沈云殊摸了摸剃過須的下巴:“性情懦弱——夫人打聽回來的,倒也是這個消息。”若不然,沈夫人也不會順水推舟的就答應了許家。這種時候,她該拿出慈母的嘴臉來,一定要拿捏著當初的婚約讓許家大姑娘嫁來沖喜,然后讓他跟岳家成仇才是。橫豎許家不過一個五品的閑官兒,便得罪了與沈家也沒什么損失,有損失的只是他而已。
不過現在沈夫人改了主意,也就是說即使她讓了步,他也得不到什么好處。所以這位許二姑娘,首先在家中絕對是不得寵的,其次就是本人沒什么本事。
但是——性情懦弱?沈云殊不由得又想起來許碧像只□□似的趴在車轅上的模樣。她手上還沾著血——大部分是櫻木頸子里噴出來的,也有她自己的手被瓷片割破滲出來的——但是死死抓住車轅,到底也沒有被狂奔亂顛的馬車甩下去。
一個敢殺人的女子,會是性情懦弱?沈云殊搖了搖頭,喃喃地說:“她大約是真的不怕血。”
“什么?”王御醫沒聽清他說的話,也不深究,“即使她不是別有用心,你——”沈云殊的親事,到底也是被毀了。
所謂婚姻大事,無論男女,這婚事都是要緊的。沈云殊是沈家的嫡長子,少年從軍,戰功累累,他應當、也有資格仔細擇選,娶一位淑女,相夫教子,掌家理事。可如今,他卻娶了個一無是處的庶女——哦,模樣生得倒是不錯,可娶妻娶德,納妾才納色呢,更何況這位許二姑娘,說實在的,并不是那等端莊大方的模樣……
王御醫不太想隨便說一個女子的壞話,畢竟這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又不是自己能決定自己生一副什么模樣。可是以他之見,許二姑娘這相貌,就是那寵妃寵妾的模樣,不像個正室樣兒啊。
沈云殊聳了聳肩:“人都娶進門了,只要不是心術不正,日后且看能不能教導罷。總不能退回去……”他岔開話題,“選秀的日子可定了?”
他不提,王御醫也不好揪著人家的妻子不停地議論,便答道:“應是定在六月中。”
“六月?”才出了正月宮里就頒旨說要選秀,一般有兩三個月也就足夠準備了,怎的硬要拖到天氣最熱的時候?
“聽說是太后娘娘定的日期,說是陛下頭一回選秀,必得仔細準備。”
沈云殊眼珠子轉了轉:“聽說這回陛下定了秀女須及笄方可?”新帝膝下猶虛,年紀略長一點兒的姑娘,宜于生養。
“對。”王御醫不知他什么意思。他到底還年輕,宮里太醫院又是最要資歷的地方,所以消息也不能算靈通。
沈云殊輕輕一嗤:“承恩公府那邊有位姑娘,好像生辰就是六月初的。”要是提前到四月五月里選秀,這位姑娘可就不合格了。
承恩公,便是如今太后的母家,袁家。
袁家世居江浙,出了不少人才,雖然做到高官的少,卻也是不可忽視的大族。尤其自族中出了一位皇后,便愈發地興旺起來。雖則最終有袁氏血脈的皇子在嫡位之爭中身殞,但袁皇后仍舊成了太后,袁家也依舊意氣風發。
不過,如今袁家最得意的卻不是袁太后的親兄長承恩公這一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