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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老爺說的……”沈夫人抿嘴一笑,“缺什么東西,大郎媳婦只管與我說,難道我還不給她添置,要她自己去張羅不成?”
沈大將軍笑了一笑:“這不是怕她不好意思開口。”
沈夫人從善如流地笑道:“老爺這么說也有道理。畢竟他們年輕人與我們不同,或許置辦的東西有些不合他們心意,倒是自己挑的好。”
許碧一臉不好意思的笑容:“多謝父親。”隨便沈夫人打什么機鋒,反正她就裝聽不懂。橫豎新媳婦進門都要夾著尾巴做人,她雖然不是一定要夾著尾巴,但情況未明的時候肯定是少說少錯的。
不過,公公給了銀票,許碧就覺得自己送上的禮實在不大像樣了。誰也沒料到她會這么倉促就出嫁,許夫人被她敲了一筆錢早恨得要死,連嫁衣和花冠都是照著便宜的買,更不會費心替她準備什么奉給公婆的禮了。還是路姨娘沒日沒夜趕了兩天,把平日里自己做的針線改一改,拿來給她頂上。
奉給沈大將軍和沈夫人的都是一條腰帶。沈大將軍這條是深青的,繡了松竹,原是路姨娘給許良圃繡的,預備三月初給他做壽禮。這顏色倒是無妨,可松竹卻是文人們愛用,給沈大將軍就有些不搭了。
至于沈夫人那條腰帶,原是要給許碧的。幸而許家姐妹三個,許瑤愛紫許珠愛紅,許碧便一慣穿些青藍之色,是以這條腰帶顏色并不過分鮮艷。路姨娘花了一晚上將上頭過于嬌嫩的桃粉色碎花拆了去,又用暗些的紅色滾了邊子,倒也很看得過去了。
只不過路姨娘手里沒什么好東西——許家本來也不是十分富貴的人家,更何況路姨娘早就不得寵了——這腰帶的料子和繡線都平平,拿到沈家人眼前就不怎么夠看。
果然她才捧出來,就聽有人嗤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其中的不屑之意卻分明能聽得出來。許碧眼角余光一瞥,就看見沈云嬌坐在一邊,一張小嘴撇得跟個倒放的菱角似的,明明是頗為俏麗的眉眼,硬是拉出一股子刻薄勁兒來。
沈大將軍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卻沒立刻說話,似乎有些猶豫。許碧正等著他再發話,卻聽腳步聲細碎地響,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端著盤子,從后頭走了出來,眉眼都是帶笑的,一直走到了沈大將軍左手邊上,小聲道:“老爺看這個好不好?”
沈大將軍往盤子里看了一眼,眉頭就微微一皺:“怎么拿了這個出來?”
婦人抿著嘴笑,一臉歡喜的模樣:“這是太太從前最喜歡的,早說了將來大少爺娶了妻,就把這個給兒媳。”
盤子里放的是一對如意珊瑚簪子。簪頭上的如意是依著珊瑚原本的形狀稍加打磨而成,顏色雖不是正紅,卻也十分鮮艷。這并不怎么貴重,但以金托鑲嵌,金紅相映卻很是好看,正適合剛成親不久的少婦。
沈大將軍聽了這話,臉上神色似乎就更復雜了些,還有幾分悵然的樣子,對著許碧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給你母親磕個頭。”
許碧聽話地轉向那空椅子,心里驀然生出一個不十分厚道的念頭——沈云殊病得這么七死八活的還非得出來,莫不是怕別人忘記擺上他生母的牌位吧?也難怪沈夫人不痛快呢。
許碧一邊心里嘀咕,一邊規規矩矩向連氏的牌位磕了頭。
這可沒有腰帶了。就連路姨娘都沒想到這回事兒。幸好許碧早想到可能要拜牌位,這會兒便從腰里取下一只香囊,恭恭敬敬擺了上去。
香囊里透出一股子菊花微帶清苦的香氣,連大將軍不由得看了許碧一眼,終于微微嘆了口氣:“你有心了。”擺擺手,那托著盤子的婦人便走上前,“這是你母親心愛的東西,拿著罷,仔細戴。”
許碧低頭應了一聲。連氏最愛菊花,從前在西北那邊,沈云殊院子里沒別的花兒,只有菊花。就連沈大將軍書房里頭,還掛著連氏畫的菊花圖呢。這些事兒,喜鵲年紀雖小,她老子娘卻是在沈家伺候久了的,自然知道一二。她照著這個說法備了個裝菊花香的香囊,果然是過關了。
托著盤子的婦人見沈大將軍有些悵然,忙道:“夫人地下有知,必是喜歡的。”她穿著件桃紅襖子,頭上雖只簡單幾件首飾,卻也頗為精致。許碧拿不準她是個什么身份,不禁多看了一眼。婦人便對她一笑,福了福身:“給大少奶奶請安。”
“這是你母親身邊伺候過的人。”沈大將軍隨口便道,“你叫她一聲香姨娘便是。”
哦,原來這個就是大姑娘沈云婷的生母,捧香姨娘啊。雖然說是丫鬟,可是正經婆婆從前用過的人,又是長輩,許碧便連忙也行了個禮:“姨娘。”
香姨娘連忙擺著手往后退:“婢妾是哪個牌面上的人,如何能當得了大少奶奶的禮。”
沈云婷在一旁,頭便微微低了下去。沈家幾個兄弟姊妹,就只有她是姨娘生的,平日里就沒少被沈云嬌褒貶。偏姨娘又慣于做小伏低,明明父親已經銷了她身契,有了姨娘的名份,仍舊時時不忘以連氏夫人的丫鬟自居,一口一個婢妾。這兩個字,每聽在沈云婷耳朵里一次,就仿佛往她心上扎了一根小刺。
沈云婷深深地吸了口氣,姨娘或許覺得這樣才是守禮,可她從來沒有想過,生母如此卑微,讓她這個女兒怎么辦?
沈夫人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幾乎要維持不住笑容了。先給連氏的牌位見禮,那沒什么可說的,誰叫她命苦做了繼室呢?這一輩子都得排在原配夫人后頭,也是無可奈何。
可這會兒,竟是連捧香那個賤婢都排在她前頭了!許碧還沒給她這個婆母敬茶,倒是先跟捧香見上禮了。那個賤婢親自捧著連氏的遺物出來,只怕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仗著自己是原配夫人用過的人,就想搶到她前頭了?
可要認真說起來,連氏有哪點兒比她強?說是書香門第,其實家里也不過就出過幾個秀才,最高才是個舉人,連一個能中了春闈的都沒有。自然,那時候沈文也才是個小小的總旗,兩家也算是門當戶對了。
沈夫人不無尖刻地想,若是連氏不死,現在可配得上做這大將軍夫人,二品的誥命?雖說自己是繼室,可論才學論容貌論家世,哪一樣不比連氏強?若不是因為守孝耽擱了年紀,何至于要給人做填房!
連氏都不在話下了,更何況是她用過的丫鬟呢,那般窮舉人家里,又能陪出什么好丫頭來。捧香這個賤婢,卻總是打著連氏的旗號行事,把沈云殊護得跟眼珠子似的,處處防著她,倒好似她要對沈云殊做什么似的。這般作態,反倒是取信于沈文,以至于現在沈文前頭書房里的東西,倒是由她管著,自己這個正經的夫人反倒插不了手。
沈夫人心里忿忿,直到許碧給她敬茶,還有點兒收不住,勉強地笑了一下,就叫丫鬟捧上一對翡翠鐲子來:“戴著玩兒罷。千里迢迢的嫁過來,可別委屈了自己,有什么短少的,只管來跟我說。”
沈云嬌在旁邊坐著,一眼看見那對鐲子,臉就拉了下來。
第19章 反復
沈夫人拿出來的這對鐲子是從同一塊翡翠里開出來的,顏色碧綠,只各有一塊小小的飄花顏色略淺,被巧手的匠人雕成了一條鯉魚。
其實這也不算什么特別貴重的東西,但偏偏這對鐲子當初得到的時候,沈云嬌頗為喜歡,曾經向沈夫人討要過。但沈夫人說翡翠鐲子不是她這樣小姑娘戴的,總得再過個五六年她才壓得住,就不曾給她。
原本沒討要到手也就算了。沈云嬌出生之時,沈文剛剛立下功勞升了千戶,沈夫人覺得這個女兒帶了福氣來,自幼便對她十分寵愛。加以沈家那會兒家境已然起來,對沈云嬌可算有求必應,她從來就不曾缺過什么,年紀雖小,衣裳首飾卻不少,一對兒鐲子算什么呢?
可當初沈夫人說好了這對鐲子是留給她的,如今卻又拿出來給了許碧做見面禮!許碧跟她一般大呢,為什么她不能戴,許碧卻能?
沈云嬌心里立刻不痛快起來,眼見許碧接了鐲子,就算是給沈夫人見完了禮,接下來該與平輩行禮,便一下站起來,笑盈盈地搶先道:“該我們與嫂子見禮了,也不知嫂子給我們準備了什么好東西。”
許碧送上的那兩條腰帶,連她都看不在眼里,只那是給父親母親的,輪不到她置喙。可若是一會兒許碧給小叔小姑的東西也這么上不得臺面,她就要好生臊臊她了。
不過她還沒說完,歪靠在竹椅上的沈云殊就咳嗽了一聲。這聲咳嗽聽得十分喑啞,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沖不出來似的,教人聽著難受。而且他咳這一聲就好似一發不可收拾,竟然一聲接著一聲,很快就喘不上氣來了。
“少爺!少爺!”紫電和青霜都慌了神,想替他拍拍后背,又想到他就傷在后心,只能撫著他的胸口,卻是全無用處。
沈大將軍臉色一變,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還愣著干什么!快抬回去,請王御醫過來!”
這下子誰還聽沈云嬌說話呢,沈夫人一疊連聲地叫著轎娘快些進來,之后呼啦啦都跟著竹轎出去了。沈云嬌噘起嘴,卻也只能跟著走。
王御醫如今就住在沈府,提著藥箱立刻便趕到了,一見沈云殊這樣子便板起了臉:“說了不可見風,怎么又吹了風?這般咳下去,傷口開裂如何是好!”
他一邊說,一邊自藥箱里取出個精致的白瓷瓶,倒出十幾顆顏色鮮紅的藥丸,喚人取水來給沈云殊立刻服下,又板著臉趕人:“都出去!這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寒氣,可不是要讓他咳嗽不止?”
紫電憂心不已,想要在旁邊伺候,也被他趕了出去:“這又要重新換藥,你們女人家膽小,只會大呼小叫地添亂。喚兩個小廝進來幫手!”
許碧看了一眼臉色已經有點發白的青霜,自告奮勇:“王御醫,我從前在家中時也讀過幾本醫書,我不怕血——”她想看看沈云殊的傷究竟是什么樣子,這位御醫又是怎么治的?現在這個時空,究竟有沒有縫合傷口的法子出現?要是沒有,也許她可以提一提,至少也對沈云殊有點好處。畢竟聽他這么咳,顯然是每咳一下就會扯動傷口,真是挺讓人揪心的。至于說傷口血肉模糊什么的,她以前又不是沒見過。
怎奈王御醫并不相信她,反而把臉拉得更長了:“添什么亂呢!”
這位王御醫其實也就二十來歲的年紀,因著生了張娃娃臉,顯得年紀更小了。可他一張臉總是板著,仿佛誰欠了他八百吊錢似的,也沒問問許碧的身份,就拉著臉一通炮轟:“以為看了幾本醫書就能做郎中了不成?不怕血——你可知道這刀箭之傷根本不只是見血!你以為是你們女子繡花戳破了手指頭?若是嚇暈了,不知我要顧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