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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這可夠燙的啊……”張金福雙手捧定了大碗,一口口吸溜著熱騰騰的糖水,嘴旁的疙瘩肉都鼓成了棱兒,“這要有餃子就湊合了!”
月仙說:“要不給您到街上弄去!”
張金福向四周掃了大家伙兒一眼,又看了看月仙,道:“哎,我看還是算了,時間緊,侯爺等著呢!勞諸位的駕,趕緊打點行頭,誤了事我可不好交差呀!”
月仙匆匆向天桂大舞臺告了請,邱經理覺得他們暫且避一避風頭也是好事,說:“也好,您就去吧,天桂隨時恭候著你們。這幾天的包銀也給你們了,回來再演再算,您看怎樣?”
月仙自然是說“好”。拿到的包銀竟有兩萬余塊,這上海開的包銀比別的地方要高出幾倍。大伙臨出行前自是歡喜了一番。
十二月二十七日月仙和喜登社全體人員到達南京,侯天奎新府上嘉賓滿堂,軍政兩界人物、商賈豪紳,既為祝賀又為聯絡,更多的是侯昔日的老部下或代表,府邸上下一時致賀之聲鼎沸。侯天奎大擺筵席,頗為鋪張,當然,慶賀必不可少的也是最為熱鬧的還屬演戲。此次京(寧)中名伶幾乎被邀一空,必不可缺的當然還是夏月仙,因此一見到月仙,侯天奎的臉色就分外好看,笑嘻嘻地道:“夏老板,好久沒見了,好嗎?聽說你紅透了一片天,老惦念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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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歡 第四回(2)
“托您的福,還好,現如今仍不過是唱戲糊口而已。月仙來遲,在此恭賀侯爺高升吶!”
侯天奎哈哈笑著:“用不著客氣。對了,我新近看了幾出戲,有不明白的地方,還想向夏老板請教呢?!?
月仙笑而不答。
安排妥當后,月仙于當晚演全部《玉堂春》。座客中有頗多聞聽過夏月仙和他的戲的,此番得以見識,心情都十分振奮。接連幾天,侯天奎包下的大戲臺,好戲不斷上演,眾名伶輪番登臺,就像打擂一樣。月仙和喜登社除了演《玉堂春》,還演了《虹霓關》(二本)、《汾河灣》、《武家坡》、《春閨夢》和《長恨歌》,自始至終,月仙扮演的角色都無懈可擊、精彩不凡。眾名伶也無以掩其光華,連在座的內行們也無不嘆服。
幾天下來,月仙和大家為侯天奎撐足了面子。侯天奎更是專門為他們設了筵,好好款待了一番。之后,月仙一行在南京逗留了幾日。
其時已到了一九三一年元月,在侯天奎包的戲臺演完堂會的第二天,也就是一九三一年一月一日,正值中華民國進入第二十個年頭。剛剛橫掃中原戰亂腥風的南京當局,大張旗鼓慶祝中華民國誕生二十周年,全城異常熱鬧、喧囂。按國民政府的指示:“首都各界,休業五日!”而慶祝的鼎沸活動,莫過于在飛機場上舉行的閱兵典禮!這可是國民政府定都南京后,第一次舉行大規模的閱兵典禮,外交部還致電邀請了北平、上海等各國公使前來觀禮,可謂盛況空前。月仙和大伙兒混在雀躍的人群中,瞻仰了各兵種的雄姿、飛機飛行表演等各項閱兵內容,后來實在被尿憋得頂不住了,只好擠出繁鬧的人群,四處尋找解急之地。
月仙獨自遁入安靜的街巷,覓得一處插著國旗、貼著春聯的小廁,放松之后,長舒了一口氣,隨后便猶自在城中像逛古董鋪子一樣游逛起來。
比之繁華喧囂的完全商化的上海,南京骨子里是安靜的,仿佛處處醞釀著一股子幽幽的古味,城中雖沒有像津滬全盤歐化的鱗次櫛比的商埠洋樓,但昔年雄偉輝煌的氣勢猶存,畢竟是六朝勝地,七大古都之一……漫步于老城區石頭鋪成的街巷,緩步當車,不禁悠然神馳。盡管其六朝興廢與繁華已被時間之厚土埋葬,王謝風流與艷跡業已煙消,但其并非如老古董般頹舊,不僅煥發出新的勃勃生機,還顯示出作為新首都的繁盛景象,且正日漸壯大,代表著新民國的曙光。
歡呼雀躍的南京市民擁擠在飛機場和寬闊的中山大道上,月仙則漫不經心地游蕩在空蕩蕩的街巷之中,流連忘返于迎面可觀的歷史陳跡,仿佛曾作為朱皇帝駕下的當差似的,大發思古之幽情。
接下來的幾天南京都處在歡慶的氣氛里。月仙想藉此游玩幾日,便帶著喜登社的大伙兒四處閑游。幾天下來,霧里看花,他們幾乎游遍了南京大大小小的各去處與勝跡,譬如東郊的紫金山、城西南的清涼寺、城東的棲霞山,以及明孝陵、明故宮遺址、臺城、雨花臺、燕子磯、秦淮河。大伙兒雖逛得腳肚子發軟,卻也是滿面春風,興高采烈。
期間,南京的戲迷和票友聽說了夏月仙在南京唱堂會,五天的歇業期剛剛完畢,便紛紛要求戲園邀請夏老板唱戲。月仙本擔心上海的輿論還沒有降溫,趁演堂會之機暫借南京避一下風頭,不想南京戲迷紛紛邀唱,盛情難卻,便只好一面答應了南京的邀請,一面又跟侯天奎說了自己在上海的情況。
侯天奎聽后,說:“夏老板敢在王公充棟的上海灘拒絕拜客,侯某實在佩服,不過說來你這個性我算早領教過了!”說著,就是一陣哈哈大笑,臉上的橫刀肉都抽動著,笑了一會兒又道,“這事情雖有些棘手,倒也不是不可挽救,上海黑白兩道都有我的朋友,我到時候請他們出面調解調解怕也是可以的吧!”
月仙謝過了侯天奎,就要去赴戲園的請,臨走時說:“侯將軍您受累,夏某得罪了地面兒,本不該勞您費神,今兒一漏嘴說出來實是無奈!我這兒道謝了!”說著,先抱拳,后又微鞠了一躬。沒容侯天奎再說話,搶著又道,“我該赴戲園的邀約了,改天我再來拜望,侯將軍若有雅興也可以到戲院觀摩指教?!?
浮世歡 第四回(3)
“好,好,侯某有空一定捧場!”說著,侯天奎靠在椅坐上,瞇著眼,抬起手,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粗短的頭發。手上碩大的戒指閃著金光。
打炮這天,臺子底下滿堂的南京觀眾都拿眼睛盯著期望已久的角兒。場邊上擺滿了花籃,都是有錢有勢有頭臉的人物送來的。臺底下的聽眾抱著滿腔的希冀,離開場還有一刻鐘場子里就已經十分安靜,不像別的地方都已經開鑼了下面還一片喧嚷。后臺扮戲的月仙看到此番情景,不禁對首都的觀眾肅然起敬。
月仙拼力獻演,贏得了南京觀眾贊嘆和喜愛,很快傳遍了首都的大街小巷。一些觀者散了戲,仍意猶未盡,紛紛打聽他的下處,想方設法和他接近。這種情況月仙經歷多了,早就見怪不驚,應付的辦法自然就是回避,有時候干脆就讓師哥月騫擋駕了事。但南京的戲迷卻有些不好對付,她們大多是有權有勢階級的闊太太和姨奶奶,輕易不便得罪。月仙連演了一段時日,一時間,慕者如云,難以招架,決定返回上海。再說南京和上海相距甚近,待那邊的情況穩定后回來再演也不遲。
月仙一行回到上海,風波果然平息了下來,報端對他中傷和毀損的文章也基本銷聲匿跡了。侯天奎沒有食言,調動了人際關系,擺平了月仙和票房的齟齬。回到上海后,為了作出表示,月仙自然也是到各方象征性地走動了一下。以后稍事休息,在天桂大舞臺重新登臺演出。招貼一出,反應熱烈,而且知道月仙是從南京載譽返滬,爭買戲票的觀眾就像瘋了一樣。
月仙在上海演了半個月,應南京觀眾的要求,又轉到南京再演。接連一段時間,月仙就這樣輪流在上海和南京兩地來回穿梭,由于每走一處另一處就會有空當,因此更為觀眾所矚目。
在上海和南京兩地演了三個多月,月仙和同仁都賺了個盆滿缽滿。大家都有些志得意滿,師哥月騫因在天津和妓女廝混時養成了壞習慣,此時間更染上了抽鴉片和賭博的嗜好。月仙幾次勸說都未果,他竟又和上海的一個官太太勾搭在一起,常常夜不歸宿。除此,紫云飛等人也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