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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又逢學堂旬假。
天公作美,一連淋漓了幾日的細雨終于收了勢頭,天光放晴,草木清芬,唯有村間的路上,還留了幾分泥濘作念。
林地間,水溝旁,孩子們三五成群,在一片大好艷陽下笑鬧成團。不過孩子終歸是孩子,休息之日,別說外面放晴,即便下得是雹子,怕是也能頭頂鍋碗瓢盆,咧著嘴自得其樂一番。
“蘇玨,你可還在?”
斗室內,楚先生于棋盤前安坐,緩緩開口,面上卻是一派閑適安然。
在在在,自然是在。
而他對面,蘇玨卻是眉頭緊皺,正對著棋局冥思苦想,聽聞對面之人開口,則更是難掩一臉的不耐。
“到你落子了。”
是,我知,我知。
沒見過這么能催棋的……
蘇玨不滿地嘟囔著,抬頭白了楚羿一眼,但冷不防窺見其微揚的嘴角,便覺這人多半是故意為之。
于是更為氣悶。
他手指在棋笥里又轉了幾個來回,攪得棋子嘩啦啦作響,卻始終未能為盤上白子尋得一條出路。
就這么輸了?
又不甘心。
他這邊咬牙切齒地反復琢磨,始終想不出個對策。
而對面的先生見了四下無人,棋笥中白子猶自翻攪個不停,卻是默默垂下眼來,不再多言,只是唇邊的笑意又無端放大了幾許。
蘇玨這些天已同楚羿連下了幾盤棋。
起初因為魂體不能熟練地從笥中取子、落子,一盤棋要下完,往往得花上四五日的時間,直累得人精疲力盡。楚羿則在一旁不聲不響的作陪,無論這棋下得如何遲緩,面上都未有過不耐之色。
這兩日,蘇玨拈子的動作倒是利落了,但落子的速度卻不見長進。
怪只怪楚羿棋風凌厲,妙手鬼手層出不窮,往往一不留神,便被殺得個措手不及,鬼哭狼嚎。
老實說,蘇玨是輸棋輸得怕了,如今每走一步,都是左思右想,瞻前顧后,生怕這一子下去,就是中了敵人的圈套,回天乏術。
眼看著面前的一片白子漸成頹勢,就要被圍死,蘇玨一嘆,覺得自己同龜叟的這十年棋,統統算是白下了。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見對面白子仍未有動靜,楚先生也不急,索性起身到書格上取了卷書來讀。
《玄門書解》。
蘇玨看了眼封頁,認出是幾日前楚羿向李堯借來的道家修行之書。
自清明那日再次被楚羿婉拒后,李大人著實消失了一段日子,然而多日之前,卻又笑意盈盈地重新出現在先生面前。
手中黑檀描金扇瀟灑一展,談笑風生,神情自若,便好似忘卻前塵一般,舉手投足間再無逾矩之舉。亦不見尷尬之色。
蘇玨不禁感嘆此人好韌性,設身處地地想,若自己被人這么如是三番的拒絕,即便如何喜歡,怕也再難提起登門的勇氣了。
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陣,楚羿便提出想跟他借些道家玄術的書來讀。
李堯聞言難掩驚詫之色,遂反問他不是向來不喜鬼神之事嗎?
楚羿默而不答,李大人卻是擅自揣摩起來。
莫不是因為臨河村里那只狐妖?
聽說雖為男妖,卻生得美艷動人啊,只可惜無緣一見。
李堯面容溫雅討喜,即使說起狐妖來面露癡迷向往,亦無低俗下流之感。
只是蘇玨聽他們提及長青,心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自黑衣人走后,像是習慣一般,蘇玨時不時便會去老槐樹下停上一停,縱使那里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殘根枯枝。
再無狐妖低聲淺唱,再無滿樹飛花。
可蘇玨覺得長青不會就這么輕易死去。又或者說,他不得不這么覺得,因為除此之外,他亦別無他法。
螻蟻。
出生至今,蘇玨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這個詞的含義。
后來,李堯又來了,帶著先生要的書,厚厚的一摞,想必很是花費了一番功夫。
那日正巧趕上落雨,李大人看著楚先生屋內滿地接水的瓶瓶罐罐,啞口無言。大人回頭叫過李貴,要他明日帶些人來替先生修補屋頂,李貴剛要點頭稱是,卻被先生先一步婉拒。
補與不補,無非一處寄身之所,何必勞師動眾呢。
先生如是說。
聞言,李堯笑笑,卻亦未再堅持,又坐了片刻便帶著家仆離開,只留下那一摞修仙論道之書。
連長青都束手無策的邪術,只怕多半也不可能在這些尋常典籍中找到解決之法。
蘇玨原本便對解縛之事不抱幾分期望,可見楚羿一有閑暇便埋首其間,又覺這人坦蕩,言出必行,當真是君子。
面前棋局仍膠著著,先生手里的書都翻去了小半本,再不落子就真有賴皮之嫌了。蘇玨在險些將棋盤望穿之后,終于將手伸進了棋笥里。
“想好了?”
聽見了對面白子的動靜,楚羿悠然地合上了手中書卷。
哼……小人得志。
全然忘了方才還說人家是君子,蘇玨冷哼一聲,將心神凝于右手之上,緩緩從笥中取出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