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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似被雷擊中，渾身一震，目光直直盯著棋盤，不敢置信地。

“……蘇玨？”他不確定地再喚，聲音有些不穩(wěn)。

于是少頃，在楚羿的注視下，那顆黑子又緩緩地朝前進(jìn)了一步。

……

棋子無人驅(qū)使，猶自動(dòng)了兩次，天底下再?zèng)]有這般的巧合。

若此刻再有人跳出來說此屋內(nèi)無鬼，那才是真正自欺欺人。

然而蘇玨指尖仍停在黑棋之上，默默看著被自己推行的棋子，心中卻似翻到了五味瓶，一時(shí)間心思雜陳，難以言喻。

他想不清自己為何會(huì)去推那棋子。

人鬼殊途，陰陽兩隔，若順應(yīng)天道便不應(yīng)有所交集。即便如今身不由己，也應(yīng)本本分分，不再節(jié)外生枝。

就如同先前預(yù)想的那樣，默默跟在楚羿身邊，直至其百年后，隨著那香囊一并，聽天由命去。

如此安分地隱于暗處，兩廂無擾，于楚羿，于自己，皆是明智之選。

蘇玨頃刻間便可想出道理三千，可最終，卻還是動(dòng)了那黑子。

個(gè)中因由說不清道不明。

也許，也許是因?yàn)槌嗟哪槹伞?

他就那樣閉著眼，靜靜地坐著，隨著日頭西落，那漸漸隱于黑暗中的面容好似會(huì)隨著夕陽一同沉下去。

蘇玨甚至有種錯(cuò)覺，覺得自己若不去動(dòng)那棋子，他就會(huì)于這一片死寂中猶自睡去，再不復(fù)醒。

這念頭讓蘇玨沒來由的心驚，再見楚羿無望地打開棋笥，不知怎的，心里“咯噔”一下，手竟動(dòng)得比腦子還快，趕在楚羿之前，推了那棋子。

再回神時(shí)，誠然已無反悔余地。

“真的是你……竟真的是你……”

楚羿怔怔地，雙手撫上棋盤，訥訥地重復(fù)著。

他一雙鳳眸圓睜，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手指緊緊摳住棋盤，指尖泛白。齒間戰(zhàn)栗，連聲音亦不可抑制地抖著。

是怕了嗎？

不知怎的，蘇玨忽然憶起自己那瘋癲的老父。那日，他便也是這般一臉驚恐地指著自己喊“鬼”，一聲又一聲。慞惶失態(tài)，滿身泣涕，狼狽不堪。

思及此，心中便好似被塊大石堵住，蘇玨不由心下一沉。

卻聞得對面之人輕顫著開口：“那人……那人說香囊束魂，遇水而縛。便是……尚兒落水那日？”

蘇玨郁郁地，想了想，卻仍舊去推那黑子，只是他尚不能得其要領(lǐng)，反復(fù)了幾次，那棋子才堪堪動(dòng)了一步。

時(shí)間仿若停滯，靜靜地，不知過了多久。

“這——”先生氣息不穩(wěn)，喉間似被熱氣哽住，好一陣才找回了聲音：“這十年來，你便是一直在九霄河底嗎？”

蘇玨撫著棋子的指尖一顫，似被楚羿的聲音所染，此刻再想起水底的十年光陰，竟覺得難受起來。

于是，手邊的棋子變得越發(fā)難以推動(dòng)。

先生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那黑子緩緩前行，抿了唇，胸膛起伏，眸間漸紅：“……水底可冷嗎？”

……

手上幾番起落，蘇玨望著那黑子，卻是再難落手。

唇齒間一股澀然滋味，蘇玨以為鬼是不會(huì)落淚的，卻不覺眼眶一熱。

水底可冷嗎？

蘇玨怔怔地，記起那上千個(gè)棲于混沌的日日夜夜，游魚無聲而過，水藻飄搖，日光永遠(yuǎn)蒙著一層灰意，死寂一般……一時(shí)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不曾在意過，因?yàn)闊o人問及過。

“你——你可是生氣了？”

然而楚羿看不見蘇玨，亦不知其所想，只是見面前棋子久久未動(dòng)，心里便惴惴地著了慌，忙對著棋盤解釋道：“縛你神魂，并非我有意為之，卻是不該……你氣我也是應(yīng)該……若不是那人相告，我竟不知你這些日子便一直在我身邊，若——”

一改往日里的清冷寡言，楚羿言辭急切，然而話至一半，卻似是憶起什么一般，聲音戛然而止。

蘇玨不禁抬眼望他。

只見楚羿依舊于對面端坐，卻是呆望著棋盤，臉上盡是一片火燒般的緋紅顏色，直由耳廓處蔓延至頸項(xiàng)間。

蘇玨失了神，清明夜里，那一聲又一聲難以抑制的喘息彷如又在耳畔回蕩。呼吸如炙，桃花面色，旖旎魅惑，撩人心弦。

心慌意亂。

于是蘇玨覺得自己不光臉上，就連渾身上下，亦跟著燒了起來。

一人一鬼，相對無言。蘇玨臉頰燥熱，便覺這四周盡是熱氣，蒸得人心神不寧。

再看先生，亦是緊緊攥著衣擺，不知該如何自處。

“蘇玨……”紅痕未褪，先生臉上卻忽然染上一層慌亂之色，再開口，聲音亦比之前更抖上了幾分：“你、你可還在？”

在。

蘇玨不敢再看楚羿，低頭去推那黑子。

“我……”先生一時(shí)語塞，一頓，又是幾番斟酌：“我無意束縛于你。這世間既有束魂之法，亦必有法解之。你信我，此事因我而起，我定會(huì)給你一個(gè)交代……只是……我對道家方士之術(shù)知之甚少，若要尋得解決之法，怕是要花上些工夫。不知你……不知你可還愿在我身邊待上些時(shí)候？”

先生小心翼翼地，語至最后，竟帶了幾分懇求之意，直聽得蘇玨心中百轉(zhuǎn)千回，酸楚難耐。

這，真是那個(gè)涼薄寡情，心如止水的楚先生嗎？

蘇玨有些不是滋味，下意識(shí)搔搔鼻頭，窘迫地想，那香囊如今在你手中，我不待在你身邊還能去哪啊……

只是瞅著那顆就快要被推出棋盤之外的黑子，剛想要伸手……心里卻生出了些忸怩來，就仿佛面前有張薄薄的窗戶紙正猶自呼扇來去，似破非破的，風(fēng)雨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