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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楚羿與李大人,便是酒逢知己,千杯也少,直聊到日頭西落,仍未盡興。
然而天公不作美,善始卻不得善終,也不知從哪飄來的烏云,黑壓壓一片遮頂。
忽然,陰霾處一道雷閃,隨即轟隆一聲,便是一場驟雨傾盆。
再顧不得什么儀態從容,兩人急忙收拾了食盒酒器,匆匆避走。
好容易找到一塊凸起的山石避雨,再互相看去,兩人皆是衣衫半濕,狼狽不堪。
相視一笑,李堯言道:“好一個清明時節,今早出門我便覺得這頭頂艷陽詭異得很,卻想不到這‘雨紛紛’竟是在這里等著我呢?!闭f著,便拿出了袖口里藏著的汗巾。
“看這情形,要等雨停,還得一陣子,先擦把臉吧,看你頭上盡是水?!?
楚羿尚未來得及回絕,那方帶著些許淡香的巾子便已覆上臉頰。
李大人神情專注,動作輕柔,倒叫先生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如此細看,飛白真是好面相。”
“哦?飛白倒不知大人會看相。”先生略斂眼簾。
李堯笑道:“略知一二,小時候門前有個算命的李先生,常在那里擺攤算卦??上夷餂]學那孟母三遷,我便近墨者黑了……你看你額頭圓潤飽滿,主智慧開通,前途光明?!?
楚羿垂眸不語,李堯便又向前靠近了些。
“眉毛平而闊,秀而長,雙目堅定有神,果敢堅毅,性聰敏也。鼻翼豐滿,主根基厚實;雙顴高而不露骨,為人重責重義。唇薄……”
李大人一頓,手也便停在了先生唇上:“言辭犀利,棱角分明。只是這耳朵……生得有些不妥。”
“哦?耳朵如何?”
“耳朵圓小,多薄情。”
轉而將手擱在先生耳際,李堯別有深意地瞥了眼先生,見其未躲閃,便輕輕用指腹把玩摩挲。
李大人低頭,看著兩人足尖相抵,不禁深吸一口氣。
鼻息交融,衣襟隨著呼吸起伏,薄唇近在咫尺,充盈潤澤……李堯垂了眼瞼,不由自主便朝著那唇瓣湊過頭去。
“均存?!?
忽然,先生握住李堯覆在耳側的手,聲音清冷。
大人睜眼,便對上一雙清明澄澈的眸子,四目相對,便聽楚先生深深道:“味甘終易壞,君子淡如水。”
……
味甘終易壞,君子淡如水。
李堯神色復雜,似在體味個中深意。半晌后終于拉開兩人距離,蒼白著一張臉,獨自強笑道:“如此看來,均存倒是差點辜負了飛白?!?
楚羿靜默不語,轉而看向頭頂陰霾。
雨落成線,林間一層霧起,山石下,終是再無人說話。
攜陽而去,披雨而歸,去時人成雙,歸時影孤單。
不過比起靜若止水的楚先生,蘇玨倒更為同情李堯境遇。
猶如落花遇流水,一個要兩情相悅,一個要如水知交。
李大人那面相看得不錯,先生確是薄情。只是薄情,而非無情,卻比那無情更叫人進退兩難,不得脫身。
屋外新插的柳枝已被突如其來的雨水捶打得東倒西歪。
先生見了駐足,靜默片刻后,便將這些柳條盡數拔起,連同衣襟上的柳球一并,全部丟進了屋后的樹林中。
先生的背微微佝僂著,被雨水浸濕的衣衫讓本就薄削的身影顯得越發清減。
蘇玨看得心中一陣揪痛。卻不知是為了李大人那幾枝被棄如敝履的柳條,還是先生眉心間那幾條深到仿佛永遠填不平的溝壑。
原本,先生可以笑得那樣好看,可惜那笑容終如曇花一現,短暫得可憐。
生老病死,憂悲惱,怨憎會,恩愛離別,所欲不得。蘇玨想,人生有八苦,可先生好像將這八苦都占盡了似的。
怎生是好。
點一盞油燈枯坐于窗前,直到雨停風起,楚羿才起身外出。
涼風吹散遮月陰云,一片冷寂。僻靜的林間路上有些泥濘,時不時聞得夜梟幾聲哀叫,襯得這清明的夜越發陰寒詭怖。
深夜中的九霄河依舊靜靜地流淌著,像一只蟄伏于黑暗中的巨獸,伺機將萬物侵吞殆盡。
楚羿沿著河岸,默默朝下游走著,直走到一處水流湍急的險要之地,才停下腳步。
原本沉靜的河水匯聚到此處,便好似脫了韁的野馬般,爭先恐后地朝著那突然變窄的河道奔涌而下。
河中礁石密布,激流拍擊在巨石上,一時濺起千層白浪,浩蕩澎湃,響動震徹兩岸。
在水下棲居十載,蘇玨怔怔望著面前奔流的河水,不過幾日不見,竟感到十分陌生,又令人……敬畏。
一回身,蘇玨見楚先生從附近的林子里拾了根枯樹枝,在嵌滿石子的地上畫了帶著缺口的圈,隨后從懷中取出封好的包袱皮。
蘇玨尚未來得及看清寫于包袱皮上的名字,先生便一把火燒著,將其扔進了圈中。
火借風勢,瞬間蔓延開去,厚重的燒紙扭曲皺縮,漸漸化為焦黑的灰燼,帶著點點星火,被夜風吹起,揚灑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