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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怔怔聽著,卻是一時失語。
在河底時便常聽龜叟說六道輪回,天地因果。但那多半是虛無飄渺之言,并未能真正讓人記在心上。
然而此時聽長青一席話,蘇玨卻仿佛看見了千里岸堤上,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若真如長青所述,這罪過,又豈是宋公子一條賤命抵得了的?
“竟當真如此……”
蘇玨喃喃著,一時無措。
見狀,長青放下酒盞,卻突然狡黠一笑,言道:“自然是當不得真的。”
“……?”蘇玨愕然。
“我又不是地府掌事,宋公子前世做了什么我怎會知曉?不過既然遇上了我,想必是未做過什么好事。”又輕輕撩了撩發絲,長青好像沒事人般,答得無賴。
“你、你……你……”終于明白自己被人戲耍,蘇玨登時面紅耳赤,七竅生煙。
狐妖顯然心情大好,一揮袖,手中便又多了個酒盞,卻是遞向蘇玨:“書生莫氣,雖為杜撰,我所言卻非虛。說不定這宋家公子便是我的定數。若他這一世被我害死,下一世自會有天定福報。而我為妖害人,必定天雷加身,魂飛魄散。到時豈不皆大歡喜?”
這究竟是哪門子的皆大歡喜!
蘇玨遲疑片刻,還是接過了長青手中的酒盞。
“你既知下場,便不應惹禍上身。”
“我并未招惹,只是狐妖本就性淫,送上門的東西,焉有拒之門外的道理?”長青嫵媚一笑。
“昨日宋公子被其父綁于院中,又豈、豈能說是送上門的?”
“他整夜喚我名字,我又怎能棄他于不顧?”
蘇玨長吁一口氣,覺得對著這只妖狐說話,即便是鬼,也是要折壽的。
“我不同你爭辯,只勸你不要害他,便當是為你自己也好……”
長青不語,抿唇輕笑,也不知究竟有沒有把話聽進去,反倒饒有興味地打量了蘇玨一番,隨即向他伸過手去。
以為他要如何,蘇玨心下提防,便不由自主向后撤了一步。狐妖捉了個空,卻十分不以為意。
“你倒是有趣得很……”長青開口,頗有些意味深長:“所謂鬼,便是人死后無處往生,留在這世間徘徊的魂魄,我也見過不少。什么病死的、吊死的、燒死的、砍頭死的……甚至還有些五馬分尺,開膛破肚,凌遲而死的。不過這些鬼大多不太好看,我看著糟心,便讓他們離村子遠些待著。你看著倒是挺囫圇,卻不知是怎么個死法?”
蘇玨恍然大悟,怪不得這些日子以來從沒見過別的鬼魂,原來都被這狐妖嫌棄,所以趕跑了。
不過什么叫看著挺“囫圇”?
“淹死。”
“呵,原來是水鬼。那倒是更奇怪了,你不在水中待著,卻怎么跑到這岸上來了?”
“我……也不知。”蘇玨神情困惑,心下猶豫一番,還是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不為別的,只希望這入世千年的狐妖能為自己解答一二。
“哦?”狐妖一挑眉,嘖嘖稱奇:“這事聽著稀罕吶。”
“你可解個中緣由?”
狐妖打了個呵欠,搖頭:“聞所未聞。我輩山精野怪,雖百年修行,長存于世,卻終非得道上仙,實不能洞悉世間萬物。”
蘇玨不由得失望。
“倒是看你這般年紀,言談舉止,規規矩矩,亦不像是會上趕著作死的,怎么就淹死了?”
聞言,蘇玨心中尷尬,不由得一陣熱意上臉。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當年那帶著幾分枯黃的蘆葦蕩,雖事隔經年,卻還是不由得心悸。
見蘇玨許久不出聲,長青好似腦中靈光乍現,猶自笑道:“我好像記得十來年前倒有個像你這般大的書生在河中淹死的。聽說是為了幫一個崴了腳的婦人在岸邊找首飾,一時大意失足,不小心掉到水里給淹死了。”
死因被人打趣般提及,蘇玨登時尷尬不已,可那狐妖卻好似未盡興似的,又繼續火上澆油:“與人素昧平生,又為了一串首飾,呵呵,不值,這死得太不值了。”
蘇玨未吭聲,想著那一句“不值”。
他苦讀十載,何嘗又不知自己死得不值?若是知道會被淹死,他是定然不會幫那忙的……可誰人又能預料身前身后之事?
那婦人腳腫得似個饅頭,青紫一片,靠在大石旁求他,縱使換成旁人,亦未必能夠一口回絕。
所以不能怪那婦人,亦不能怪自己多事,想來只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合該他蘇玨生來無為,死也荒唐。
蘇玨心中郁卒,長青言罷也不再出聲,只見他轉過頭去,目光穿過一片花雨遠眺而去,不知在看些什么。
良久,似有所感般,狐妖微微側目,淺笑出聲。
“宋公子又喚我去救他呢。”
長青慵懶地從樹下站起身來,姿態翩然,那一身瑩白衣袍隨風而動,宛若謫仙。
蘇玨皺眉,對于狐妖所做所為不敢茍同,他張口欲言,卻被對方投來的目光震懾。
只見那雙青若無色的妖瞳清清冷冷,凌厲如萬年玄冰,哪里還找得到半分妖魅之氣。
“小書生,你倒是不招人討厭,留在這村中也無妨。”長青睨著他,淡淡道:“卻是不要學那螳臂當車,蚍蜉撼樹才好。”
蘇玨一時間動彈不得,心跳如鼓,唯一能做的便是怔怔目送狐妖離去。
于是隔天上午,宋公子之事又在村子里傳了個沸沸揚揚。
聽說宋員外這回真的惱羞成怒,花費大筆銀錢從青城觀請了道士,準備做法除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