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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懷……”
“土。”
“哦,小人懷土。君子懷……”
“君子懷刑,小人懷惠。蘇尚,你昨天抄的書都抄到哪里去了?伸手。”
啪!啪!
先生手中戒尺一揮,又是一頓皮鞭燉肉。
芳草綠野恣行事,春入遙山碧四周。眼下清明將至,東風送暖,萬象回春,正是一年好時候。
都說春困秋乏,這頭頂上陽光暖烘烘地照著,確實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打呵欠。
蘇玨坐于墻根之下,邊數著身邊螞蟻,邊聽著學堂里的動靜。
尚兒又被先生罰了。
不過對蘇玨來說,這都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不值得大驚小怪。
這孩子記吃不記打,前天吃著先生給的桂花糕時還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發毒誓,說要用功讀書,結果回頭嘴巴一抹,便忘了自己說過什么了。
每每看著兒子腫成松糕似的手心板,也不是不心疼,可想著人家顏林他爹都說了,只要不打死,怎么都行,便覺得自己這個讀過書的爹,可不能比那沒讀過書的還不明理。
所以別說不打死,就是打死了也沒關系!
大不了父子倆做了鬼再相認吧……
不遠處,向來好事的趙家媳婦又拉了人到角落,左顧右盼,眉飛色舞,不像是怕被人看見,倒像是怕別人看不見。
“誒,劉嫂子,聽說了嗎?”
“啊?又怎么了?”
“還不是那宋公子!”
“宋公子?那不是昨天才被他爹綁了嗎?”
“唉!沒用,又跑啦!”
“啊?!又跑啦?怎么會?”
“說的就是啊!按說那宋公子被他爹綁得結結實實的,又安排了伙計看著,應該出不了什么差錯才是。可誰成想今天早上天還沒亮,有丫鬟從前院經過,就發現守夜的伙計倒在地上,那捆人的繩子斷了一地!宋公子連個影兒都沒了!宋老爺連外衣都沒來得及穿就出了府,最后果不其然,又在那老槐樹底下!!”
“……真有這么邪乎?”
“那還有假?宋老爺子怕丟人,是讓人裹了被子把宋公子扛回去的。要不是我家大哥跟宋老爺子手底下的人有些交情,只怕咱們都還被蒙在鼓里吶!”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可是造得什么孽喲,好好一個人……”
“這狐媚子也太厲害了,我可得看好我家那口子,千萬別讓她勾了去!劉嫂子你也當心著些。”
不想聽什么,卻偏偏來什么。
兩個女人的嘮嘮叨叨,一字不漏地全進了蘇玨的耳朵,于是連一向不問他人是非的蘇玨,都覺得這只妖怪有些欺人太甚了。
人家都已綁了兒子,顯然是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宋家公子又何其無辜,瘦如干柴,形容憔悴,這是非要把人逼死才算了結?
枉生了一副仙人皮相,卻是地地道道的蛇蝎心腸!
是夜,無月無風。
蘇玨離著老槐百步之遙,便隱隱聞得一陣歌聲,男聲低沉婉轉,隨意哼唱便已成曲,初聞如田間小調,細品又帶著幾分古意。
歌聲入耳,只覺愜意非常。
蘇玨不自覺便停下腳步,遲疑一陣,復又邁步而去。
依舊是漫天的花雨,老樹下一人獨坐,墨發白衣,便同那夜如出一轍。
歌聲戛然而止,白衣人懶懶一回眸,恰與蘇玨望了個正著。
“我當是誰,原來是那日偷窺的小書生。”
長青不以為意,似笑非笑地開口,意興闌珊。
怎、怎么能算是偷窺……
蘇玨面露尷尬,暗自在心中辯解,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找我何事?”輕撩發絲,長青側過頭來睨他,舉手投足間皆是道不盡的風情。
蘇玨出門前本來已經打好了腹稿,想著到時候見了狐妖要如何如何循循善誘,如何如何曉以大義,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務必令其迷途知返。
他是反復琢磨了一個下午的,自認為萬無一失。可誰知真見了面,卻是舌頭打結,一個詞都吐不出來。
“你、你莫要再害他……”
支吾半天,便只蹦出這一句,底氣不足。
“害誰?”長青眉頭微蹙,一臉困惑。
唉,如此天人之姿,若是曹植再世,只怕又要作上十篇《洛神賦》了。
蘇玨糊里糊涂地想著,又開口道:“宋、宋公子。”
“哦?你怎知我是要害他?”長青垂眸,長袖一揮,身邊便多了一只酒盞:“吃苦了苦,苦盡甘來。禍盡福至,享福消福,福盡緣斷……因果之事,萬物皆為定數。百年前黃河泛濫,天子撥巨款賑災,只是賑災的錢款卻被經手的官員侵吞了大半,此官員一生富貴榮華,卻不知黃河兩岸民不聊生,遍地浮尸餓殍。這便是他造的業。上一世業障未還,便注定這一世,甚至下一世都不得善終。天意如此,我不過是順天命而為。”
長青言罷,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天青色的眸子定定望向蘇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