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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還沒睡啊?正好,早上家里的小母雞下了蛋,我這便拿兩個來與先生嘗嘗。”
原來是顏家老七。
自從楚先生救了他小兒子顏林之后,他們一家老小便對先生感恩戴德。
楚羿在門旁與顏七寒暄客套,蘇玨卻俯在桌案上看那文章。怎料越看越是憋氣,越看越是窩火,簡直是要氣炸了心肝脾肺腎。
且不說一直愛戴有加的蒙將軍被寫成了這般模樣,但說這楚羿竟直接將文章寫在了自己的評論之下,簡直豈有此理!
人死為大!虧自己當年那般對他!如今便是這般相報嗎?
意見相左也就罷了,可跑到人家的地盤來指手畫腳又是何用意?莫不是欺負死人不能還嘴?!
啪!!
一怒之下,蘇玨雙手拍案,怎料一旁的油燈竟然應聲而倒。
燈油灑在書頁上,一時間火苗四竄,整本書都燒了起來。
楚先生送走了顏七,一進屋便見到此番景象,登時大駭,急忙上前撲救。
但見他鳳目圓睜,面色慘白,好像瘋了似的竟生生用雙手滅火,連火燒袍袖亦是不顧……
蘇玨看得心驚。
火終于滅了。
陳年的書頁卻是最脆弱不堪,終究連同那惱人的文章一起,散成了一桌的焦灰。
先生悻悻望著面前殘骸,薄唇輕抿,一言不發,跌坐于木椅之中。
便如萬尺建筑,頃刻間歸于碎瓦,殘巖斷壁,死氣沉沉。
蘇玨垂下眼,看著他搭在扶手上的紅腫的雙手,一時間竟有些不忍。
其實想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不過一篇文章而已,又何必較真?
春秋戰國,百家爭鳴,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哪家不是各執己見,相互爭論?所以政見之事,實屬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若為此勃然大怒,倒顯得小家子了。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何況這書是自己生前贈予楚羿之物,既是贈予,那便是人家的東西了,人家在自己的書上直抒胸臆,本來也無可厚非。倒是自己“西去”多年,早已不屬于這世間,就算看見什么,也應該視而不見才對啊。
越蘇玨想越覺得自己實在不該發火,對先生的歉意也越來越深。
油燈已滅,楚羿閉著眼,半晌無聲。黯淡月光模糊了他的輪廓。
蘇玨視線落在那雙微種的手上,不禁微微皺眉。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憂慮,想著這人傷了手,怎么也不知包扎一下,便就這般睡下了?
蘇玨輕嘆,轉而望向先生那即便在那睡夢中依舊緊鎖的眉頭,倒似被何物困住,不得安寧。
智者無為,庸者自縛,心若無異,萬法一如。
原以為先生無欲無求,如今看來倒是錯了。
想起住于河底的龜叟常說“放下即自在”,卻不知這紅塵之中又有幾個真正的自在之人。
蘇玨猶自沉思,本以為睡著了的先生卻囈語出聲,神情驚慌無措。蘇玨聽不清內容,卻隱隱于月光下窺見那人頭上一層薄汗。
是噩夢嗎?
早前似乎也曾見他如此……只是并沒有今次這般嚴重,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玨猶自擔心著,不知如何是好,正這時,先生卻驀地睜開雙眼,驚坐而起。
急喘一陣,楚先生看向窗旁,漸漸靜下心神,卻是再未重新睡下。
不知過了多久,蘇玨只聞窸窸窣窣一陣,低頭去看,卻是先生從衣襟內掏出件什么。
蘇玨湊近了,借著月色觀看,竟是一只香囊,紅底纏著金線,上繡雙鶴,做工精巧。然而那用來制作香囊的料子看上去有些陳舊,想必已有些年頭。
楚先生將其托于手中,細細端詳,并不時用指腹細細摩挲著,目光輕柔。
常年貼身佩戴,必是先生極為看重之物。可這填了香料的香囊分明是出自女兒家之手的東西,又怎么會……
先生與李大人之事,不過就發生在幾天之前,蘇玨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好不容易消化了事實,此時反倒又糊涂了起來。
難道是自己哪里搞錯了?先生確有心念之人,只不過那人實則身為女子?
可一想又覺蹊蹺。
最后百思不得其解,只得作罷。
再次瞥了眼那紅色香囊,蘇玨想,無論如何,其后也自有一段不為人知之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