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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姜不由回想起兩年前的冬天,她在榻上醒來,母親雙眼通紅地坐在她地榻邊。
父皇站在屏風后面,整間宮室都是血腥的味道。
太醫跪在她的面前,除了母親之外,所有的宮人和太監也都跪著。
母親撩開她額前的濕發:“孩子,你父親答應你了,放宋簡一條生路。”
聰慧如她,慢慢明白發生了什么,然而她將頭埋入被褥之中,咬緊自己的手腕,一聲都不敢哭出來。
講良心的時候難不難?
難啊,人在宮廷,在朝堂,每講一次良心,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顧仲濂見她沉默,回身轉了話頭。
“公主,聽紫荊關奏報,你與有悔在關外遭遇東廠的襲擊,不管怎么說,這段時日要委屈你在刑部大牢了,免得東廠再生事端,等刑部結案,臣再請公主與太后娘娘團聚。”
“刑部要怎么結案。”
“這就是臣和陳大人的事了,公主無需擔心,等臣的消息便是。”
說完,他揚聲喚道:“有悔。”
顧有悔應聲過來,顧仲濂將他讓道紀姜面前,“公主對瑯山之事應還有疑問,諒臣此時不能對公主言明。他是臣的唯一兒子,但臣愿將他的性命交給公主……”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顧有悔便急接道:“父親的意思是,肯讓我守著公主?”
顧仲濂沒有應他的話,仍對紀姜續道:“若他能彌補公主所受苦難萬分之一,就是他對大齊之功了。”
幼子的啼哭之聲漸漸平息下來。牢中四壁安靜。
紀姜沉望了顧有悔一眼:“大人這樣會害了他。”
顧仲濂笑笑,“無妨,公主,臣與內人為此子取名有悔,其意在此。”
父親口中說出這句話,無疑殘忍。
好在顧有悔似乎并沒有去想此話中的含義。
“好,紀姜在刑部等大人的消息,但紀姜還有一問。”
“公主請問。”
“朝廷召七王入京,是什么目的?”
第48章 史鏡
她雖然問出來, 卻沒有指望顧仲濂會對她合盤托出。
顧仲濂立在顧有悔身后, 沉默了良久,平聲吐出四個字:“以藩削藩。”
以藩削藩。
再解讀的明白和露骨一點, 就是借七王之間的相互牽制和猜疑,相互挫蝕。紀姜的臉頰微微發燙,顧仲濂也好, 宋子鳴也罷, 無論在稅政,軍事,民生上下再多的功夫, 最后也都會落到削藩這件事上。雖不能說完全相應,但這兩個人卻像是東漢時的另外兩大名臣,曹錯和主父偃。一個在“晁錯錯,清君側”的動蕩中被腰斬, 一個行推恩令,但最后仍落得:“及名敗身誅,士爭言其惡。”
歷史當真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觸碰皇權而不反主的臣子。
紀姜抬起一只手, 將被那幼子拽松的那一縷頭發重新挽回發髻上。此間她一直注視著顧仲濂。
“公主的目光,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啊。”
他的聲音平寧, 紀將的手在肩后滯了滯。誠然,相比宋子鳴, 顧中濂的透徹而冷峻。一言說到了本質,甚至在不慌不忙地預測自己的結局,連顧有悔在旁聽著, 也半明半不明地皺起了眉。
紀姜還能說什么呢?
她將手垂下來,同時閉上了眼睛,“朝局艱難,望大人保重,護好母后和萬歲。”
顧仲濂點了點頭,而后往后退了一步,屈膝跪下來,俯首完完整整地行過一個大禮。起身辭去了。
顧有悔走到紀姜身旁。
一面望著顧仲濂漸行漸遠的背影,一面道:“我爹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
“什么將死之人,聽得我有點發毛。”
他用劍鞘不安地戳著身后的厚墻,墻縫上的灰塵被震落,在他的后襟上鋪了一層灰白。
紀姜彎腰去替他拂拭,“我也不知道,顧大人,向來都是個說話隱晦的人。”
顧仲濂畢竟心實,糾纏也只是一時的,看到她彎腰去替自己拂塵的,心中一下子樂開了花,絲毫沒有在面上做掩飾。
“紀姜。”
“嗯?”
“等我爹了結你的事,你要去什么地方。”
紀姜拍著手直起身,“我還沒有去想這個問題。”
說著她沉默了一陣,仰頭笑道:“不能再回宮,公主府也都收歸宗室了,偌大個帝京,好像還真沒個去處。”
“真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