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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有一株廣玉蘭,此時正是花期,在她頭頂散出孤傲幽冷的清香。
宋簡一步一步走近紀姜,她也沒有退。直到二人的影子一道投在碧紗窗上。宋簡一只手扣住紀姜的一雙手腕向上抬起。
“你記他給你的恩情,我給你的呢。”
宋簡的聲音不重。目光落在她的肩上。
紀姜垂下一雙眼瞼,雖在暑夏之中,她的手卻還是很冷。她沒有掙扎,反倒一身柔軟下來。
“不殺之恩嗎?”
宋簡逼近幾步,直將她抵到玉蘭樹的樹干上。
紀姜身上的衣服十分輕軟,與粗糙的樹干一摩擦,她不禁皺了眉。沒曾想,那抵在她身上的力道卻因此而松了半分。可那人的聲音卻仍然寒涼。
“鄧瞬宜,王沛。”
他笑了一聲,“臨川,你覺得下一個,你還能從我手里護下誰來,顧仲濂還是你弟弟?”
紀姜抬頭望向宋簡,玉蘭樹上懸著一盞綢紗燈,溫柔的燈光籠著他棱角分明的臉。
“若我不是臨川,我此生唯一想護的人是你。”
她張開口來,幾乎是用氣音吐出了這句話。
宋簡垂下頭,鼻尖幾乎觸碰到她的額頭:“你父皇也好,你的弟弟也好,這兩個人男人,在你眼中,擔待得起皇權嗎?”
紀姜沉默了良久,她側過臉去,慢慢地頂直身子:“宋簡,這個世上,除了皇權,還有萬民之命,還有犧牲和給予,還有取舍和償還。你本來是該見天地,見萬民的賢者,是我用婚姻把你擋在了錦繡虛像的后面,可是宋簡,我懂你,你與我一樣,終有一天,也會取舍于個人和大局。”
她唇齒有些顫抖。
“我當年提筆寫下那封信時,也又剜心之痛。這個罪我早就認給宋家,也認給你,我不求你此生諒我恕我,但只要你留著我的性命,我就一直等,等你懂我。哪怕最后,還是要再你面前受死。”
宋簡聽到了他最害怕聽到的字。
懂。
然后是后面那一句讖言般的話。
“你與我一樣,終有一天,也會取舍于個人和大局。”
大局之于宋簡如今還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快感,還是將朝廷眾臣擺若盤中棋子,移子,吞子,四方皆殺的暢意。還是逼上文華殿,踏上染著父親鮮血的漢白玉磚,再看懦弱的皇族向他卑躬屈膝,痛悔過去“枉殺忠良”,而后慷慨激昂,為宋家沉冤昭雪。
所以除此之外,還有什么呢。
他的手從紀姜的手腕上松下來。
她原本就被折磨得青腫的手腕此時泛出烏紅色來。她下意識地交疊手來揉按。
“明日……我就要被押解出關了。前途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等你來接我。朝廷將我交付與天下,我把我自己交付與你。”
第46章 梨膏
“交付”可真是一個誘人的詞。
男人天生喜歡誘人又危險的東西。關隘上樸質的夜, 連風里都蕩著營中軍漢們身上的血汗氣味。數千戰馬眠于廄中, 偶有一兩聲長嘶劃破星河璀璨的夜空。兩人都衣衫輕薄,幾乎不需什么扯拽, 就已然皮肉相挨,宋簡的愉悅來自于紀姜在他身上毫無保留的縱情。
二人半年來的交流,似乎只能在床笫之間才是坦白的。
紀姜清白地愛著他, 宋簡不自覺地給予疼和惜。云雨過后, 他借窗外月光看她那張染著的淚的臉,紀姜卻閉著眼睛,她的手緊緊地攢著他一只已被抽掉的寢衣袖子, 身子卻已經挪到了墻邊。
宋簡翻身起來,紀姜的睫毛一顫,捏緊衣袖的手指忙松開了。
宋簡將松在肩下的袖子穿起來,回頭又看了一眼紀姜。她抱著雙膝坐起來, 整個人凌亂地蜷在角落里。
“要走了?”
好在沒有燃燈,月色雖明亮,透過綠紗窗后也清淺下來, 否則看清之后,宋簡心有所痛, 一定想給她覆一件輕袍。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披衣跨出房來。
外面月色落了滿滿一地, 把宋簡的影子投道對面那道清白色的墻上。
他盤走著手上的沉香珠串,往前面去透氣,不覺走到了顧有悔的院中。里面還燃著燈, 杜和茹和七娘已經走了,顧有悔在燈下擦拭那把青鋒劍。
燈下一抬頭,就看見了立在窗下的宋簡。
顧有悔放下白絹抱臂走到窗前。
“嘿,明日見她,一定又是一臉的淚痕。”
宋簡轉過身,“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你問。”
“在長山你為什么要救她。”
顧有悔轉身從房中走出來,他還在養傷,穿著雪緞中單,手上卻仍然習慣性地握著劍。
“如錦衣護衛皇帝,我們這些在江湖暗處行走的人,師門怎么也要有那么一兩點支撐和執念。”
說著,他靠身在門上:“我與她明日起行,宋簡,還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宋簡笑笑:“做好你的分內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