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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敏熹把周正暑假里最后的希望掐滅了。
爸爸下班回來聽說后雙手贊成,表示明天下午要親自送兩個孩子去市體委的游泳館,周正撇著嘴角使勁兒的向外翻著下嘴唇,老大不情愿的樣子,剛要張嘴求,白敏熹也不看她,一句話把她噎回去,“誰數學考了58分?”
第二天一早,白敏熹等周正收拾完行裝,拿起準備好的畫夾子給她背上,回頭看著周密在客廳冷眼望著她,周正好生郁悶,白敏熹拽了拽她的手問,“384加579等于多少?”周正這才頹喪著臉拖拉著腳步跟著去了。
安頓好周正,白敏熹又跟老師交談了一會才離開。
教課的肖一行是L市首屈一指的美術老師,名下培養出不少走向藝術中專、大學院校的學生,跟著他打好藝術基礎,學到高中再放孩子去北京從師,白敏熹自然是考察好了才做的安排。
周正來的時候還一肚子不高興,一進畫室卻新鮮的東張西望。
原來這里跟二小上課的教室不一樣呀!連著三四個房間,沒有桌凳,可是每個學生都坐在椅子上,最前面有一個古怪的臺子,有的上面是奇怪的幾何體,有的是水果、瓶瓶罐罐、鍋碗瓢盆,還有的像外國人的雕塑似的,每個學生的腿上都立著畫夾,圍著物品坐的里三層外三層的,執筆安靜的畫著。
趁著白敏熹和老師說話的功夫,周正一溜煙跑到最里面的教室看著比她大很多的哥哥、姐姐們用她根本不理解的方式刻繪著一組組的描繪對象,她的煩惱早被拋的一干二凈,腦子里堆滿了未知的好奇。
肖老師送走了白敏熹一轉眼卻找不到孩子,一直走到高中組才看到周正正帶著一臉的崇拜與羨慕,聚精會神的看著墻上展示的優秀作品。
肖一行輕聲說,“好看嗎?”
周正慢慢轉頭看著老師,“好看……”
肖一行笑問,“哪個最好看?”
周正卻轉頭指著另一面墻上的印刷品說,“那個!”
肖一行隨著她指向的看過去……突然愣了,那是……莫奈的睡蓮。
“為什么……覺得好看?”
周正傻乎乎的笑,“就是好看,真漂亮!老師,好多顏色,像做夢似的……像我家的被面。”
在場的學生都善意地轟然笑了出來,肖一行也笑,莫奈的作品大概第一次被形容成被面!
看到眾人笑意盈盈,周正尷尬的搓了搓手,“老師,真的像被面,你去我家看看就知道了,我媽說被面是織錦的……這畫,像織錦。”
驀然,肖一行的笑收了起來,心中突然升起了波瀾,一層層的趕著潮水樣的涌在眼底,他看著周正,竟然形容不出那一瞬間的震撼。
這,是個對色彩和繪畫有天性感知的學生,一個8歲的小孩子用夢幻和織錦形容了印象派大師的傳世睡蓮,肖一行眼眶都有些潮濕了。
“老師,這畫兒是誰畫的啊!?”周正問。
肖一行開心笑著回答,“法國的莫奈。”
……“發過的……摸……奶?”周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聯想了下白敏熹虛幻的構圖,撓撓頭。
你以為做發面的奶饅頭么?!肖一行反應過來,情緒瞬間回落,這孩子天資有余,二貨不足啊!“走,我教你畫畫,以后你自己畫被面。”
周正十分靦腆的呲著牙笑,點了點頭。
直到下午周清煜送兩個孩子去游泳館的路上,周正都沒有停止她對美術的喋喋不休,自顧自的說著剛接收的美術名詞什么的。
周密似乎情緒也挺好,他理解的游泳就是玩水,而玩水——他的意識還停留在下雨天踩水洼的游戲里。
等到了游泳館,爺倆換好泳衣一步步走到泳池,周密才傻了眼。
五十米長的泳池有兩個,1號池最淺的地方站個大人還到腰際呢!陽光透過館內的玻璃窗照在水波上,就在腳下一晃一晃的,連清透的水底瓷磚都跟著晃起來,周密感覺要昏倒。
周正到是很淡定,看著2號池的泳者在水里嬉戲還有幾分向往。正指著幾個游泳的小孩兒剛要跟周密說,回頭才發現周密早遠遠的躲開,抱著周清煜的腰胯,小腿兒微微顫抖,臉色發白。
周正突然明白了,高興的撿了寶似的,原來他也有怕的時候啊!
她笑嘻嘻的走到周密旁邊,拉過他的胳膊說,“走,周密,咱們下水玩玩,你看他們都下去了!”
周密死命的躲著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抖著低聲說,“我,不去,你自己玩吧。”
周正哈哈大笑,一把扯過他三兩步到池邊說,“沒事,淹不死!”
兩個人一個拽,一個退,互相抗衡,奈何腳邊都是水,稍一不穩,周正先栽到水里,緊跟著周密也被扯了下去!
教練正和周清煜介紹著培訓安排,還有市游泳隊可能要從這批孩子里選拔的通知,對孩子打鬧沒當回事,更可怕的是根本沒注意眼皮底下發生的一切。
直到有人大喊,“有孩子落水了!!”,兩人低頭一瞧才如夢初醒,幾乎瞬間一個箭步,同時跳下水,海底撈月的把他們倆抄上來。
周正什么事也沒有,只趴在池邊哇哇的吐了兩口水,苦著臉說,“不好喝。”周密卻渾渾噩噩的,呼吸微弱。周清煜一身冷汗,摟著周密手腳無力,站不起來就坐在地上,整個人丟了魂似的。
游泳館急救組也趕過來,心肺復蘇、人工呼吸,組長說,孩子沒來得及嗆水,只是一時閉氣。后來又送到急救室輸了一個小時的氧,周密終于睜了眼睛,身體才劇烈的抖起來。再三檢查確認沒大事兒,所有人才放心。
第一天的培訓就這么泡湯了,周清煜用浴巾裹著萎靡的周密,緊緊的抱在懷里,卻從未有過的黑臉對著周正,一聲不吭,拽著她離開了游泳館。
這個偶然,成了周正想都沒想過的噩夢。
瞞不住的,白敏熹知道了整個過程,恐慌、驚懼、后怕繼而憤怒。
如果,如果周密有什么萬一,她拿什么面對離去的周京,又拿什么面對她未來的人生?八年來,她第一次動手打了周正,打的那么痛,那么恨,那么無可奈何又心生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