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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映著一輪紅月,華蒼的眼中卻映著他。
一抹暗影開始侵蝕月亮的邊緣,一口一口,慢慢吞噬著灑下大地的光亮。
“天狗食月?!鄙傥⒌?,“等天狗吃完了,我們就去吃革朗人的血肉?!?
隨著月亮的消失,他眼中的神采也越來越少。
天地無光,就像是一場永夜。
華蒼看著他變得空茫的瞳孔,問道:“怕嗎?”
少微笑著說:“不怕,只要在能感覺到你的地方,就不怕。”
他解下腕上的結扣,松開了華蒼的衣帶。
華蒼一瞬間想要去撫觸他的眼瞼,終究還是收回了手。他翻身上馬,高舉令旗,倏然揮下:“兒郎們,隨我沖!”
英雄無歸路,快意沙場。
少微眼不能見,耳朵卻聽得清楚。山野中回蕩著將士的沖殺聲,兵刃的碰撞聲,他甚至能聽見熱血噴灑、肢體分離的聲音。
他知道華蒼在哪里。
哪里戰得最痛快,那個人就在哪里。
出戰的前一晚,他問華蒼:“若不是當初我硬拉你參軍,也許你還安安穩穩地在將軍府待著呢,不用上戰場,也不用受責罰,老實說,你后悔嗎?”
華蒼哂然:“為何要后悔,最壞能是怎樣?不過是銹劍立地,枯骨成佛?!?
平生無憾事。
銹劍立地,枯骨成佛。
不過爾爾。
那人似乎對什么都是不屑一顧的,他從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功名利祿,甚至不在乎生死。他想做的事,便會不擇手段地去做。
他答應為他守住邊疆,他也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暗影逐漸移開,月光重灑衣衫。
永夜即將結束。
耳邊是遠處將士們得勝的歡呼,少微向著那溫暖的光芒看去:“我一生所圖,不負天地,不負河山,不負子民,不負你?!?
這一戰,他們成功阻擊了革朗的增援軍,木那塔想要一舉拿下冕州的美夢破滅了,但他尚未放棄,革朗軍依然掌控著峽林城。
從崢林山脈撤離時,木那塔遙遙喊道:“此戰是我失算,天狗食月,想不到連老天也助你。你叫華蒼?我記住了,我們來日再戰!”
華蒼甩落劍上熱血,語氣森寒:“來日便取你項上人頭,以祭亡父?!?
木那塔大笑道:“華義云將軍總算還有個拿得出手的兒子,只可惜他傾盡畢生所學教出來的那個好兒子,到頭來卻是個貪生怕死之輩,可笑,可笑??!”
廖束鋒當下沉不住氣,大聲喝罵:“信口雌黃!誰準你辱我長豐將士!”
木那塔不慌不忙地說:“我說的有什么錯嗎?不然你們覺得我是如何得知峽林城軍備部署的?又是如何摸清崢林山脈的地形的?這么說起來,你們長豐的護國軍將領可真令人刮目相看啊,面上裝得那般悍勇無畏鐵骨錚錚,其實不過是個沒了爹就只會嗷嗷哭的奶娃娃,你們說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對面的革朗軍附和著大笑。
“放你的屁!”廖束鋒怒極,恨不得沖上去撕爛他們的嘴。
不得不說,木那塔這番話令在場的護國軍顏面盡失,若真是華世承將軍泄露軍機,倒顯得他們曾經的忠誠堅守都成了笑話。
華蒼攔住廖束鋒,朗聲道:“在下出征前對木那塔將軍也早有耳聞,今日一見,不過如此??v然你們知道山脈地形又如何?手下敗將,安能言勇?”
說罷,他高舉重劍,只待劍指前方,便要再次沖鋒。
木那塔自知士氣已散,不再戀戰,即刻率軍撤離,只留下一句:“我木那塔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為感念華世承將軍協助之恩,今日便讓你們兄弟重逢吧?!?
這是要用華世承換得撤離的機會了,華蒼不置可否。
他原本也沒有打算要繼續追擊,在趙梓清點過己方的傷亡后,只象征性地攆了對方十里,之后派出兩隊人搜索革朗軍在崢林山脈中的營地。
少微也跟了過來。
華蒼皺眉:“你怎么來了?”
有羽林軍親衛給少微舉著火把,但他身上還是能看出摔倒和被樹枝鉤劃的痕跡。要依著華蒼的想法,這時候少微就該坐在軍帳里,讓人烤些野味墊墊肚子,等著他得勝歸來。
當然,他也知道這位太子殿下坐不住。
少微隨手抹了抹臉上的汗,蹭了一臉黑灰:“我聽說他們把華世承將軍留下來了?!?
華蒼點頭不語。
少微自是明白這其中的難為之處,泄露軍機,通敵叛國,若是坐實了這項罪名,不僅是華世承,就連華蒼也要威嚴掃地,甚至已故的華義云將軍,這一世英名恐怕也要毀于一旦。
木那塔這招當真陰損。
嘆了口氣,少微安撫道:“先找到人再說吧?!?
他們是在最為奢華的一座軍帳中找到華世承的,人一找到,少微便下令閑雜人等不得入內,只有他、華蒼和廖束鋒等人先去見了這位昔日大將。
華世承端坐在主帥左手邊的位子上,身著錦緞織就的革朗衣袍,襟口繪有紅色鹿角,儼然一副謀士裝扮,只是臉色蒼白如紙,微垂著頭,靜靜地等著他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