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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紀前傳:冰峰魔戀】
作者:vfgg2008
26/07/07
字數統計:20858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第三個年頭,在古老的華夏大地上,正是多事之秋。武
斗的硝煙還沒有完全散去,零落的打殺聲和喜慶的鑼鼓聲同時響徹不同的角落。
揚子江,這條華夏民族的生命線永遠不改她那浩蕩壯觀的面目,不知疲倦地
從古城身旁滾滾東流而去。下關碼頭邊,一艘貨輪拖著長長的船隊,正緩緩駛入
江心。
江岸上紅旗招展鑼鼓喧天,長長的大幅標語貼滿了沿海的碼頭,「熱烈歡送
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熱烈歡送城市居民到農村去,
和貧下中農一起并肩作戰」,「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為
的」……人們揮動著紅紅綠綠的小旗,向漸漸遠去的輪船致意。
在送別的人群里,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著各不相同的表情,傷心凄苦的、嚴
肅的、歡笑的、淚流滿面地、痛心疾首的、幸災樂禍的、暗自得意的……就在這
些各不相同的臉譜中,有一張臉確實特別的動人。
那是一張看似毫無表情的臉,一雙深潭般的眼睛中滾動著淚的漩渦,緊閉的
嘴唇似乎要將滿腹的苦水抑制在胸中,她那堅毅的表情就像風雪中的古樹,面對
嚴寒卻不屈不撓。她看上去有四十多歲年紀,但兩鬢卻過早地染上了白霜,眼角
和眉間的皺紋為她雋刻了艱辛的印記。這是一張具有堅毅性格的慈母的臉。
此刻,她站在碼頭的最前沿,向遠去的輪船微微揮動著瘦弱的右臂,久久不
愿放下。她一身知識分子打扮,文革中知識分子的打扮:齊肩的短發,深度的近
視眼鏡,舊得發白的淺灰色衣褲,黑色的方口布鞋。然而,這身樸素而整潔的打
扮卻因她胸前墜著的兩團碩大又有些下垂的乳房而顯得違和感十足。
終于,船隊去遠了,暮色與江霧同時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回頭一看,岸上的
人群早已散去,只有滿地的鞭炮屑還在冒著青煙。她取下眼鏡掏出手帕,直到此
時,她的眼淚才像泉水般涌了出來。
在最后一條駁船的船尾上,站著一個身材高瘦的少女。她削肩細腰,上身穿
一件粉紅色的確良襯衫,下身穿一條淺灰色西褲,身上斜挎著一只草綠色軍用小
包,小包上繡著鮮紅的毛澤東書體「為人民服務」五個字兒,梳了兩條辮子,眉
眼間清秀動人,俏臉上略有些發黃的饑色,但是胸前卻比岸邊的女人要更有料,
吊鐘型的美乳不但豐滿碩大,而且還格外高聳堅挺,軍包帶兒把她那本就豐滿的
胸部勒得就更顯突出,在這個物質條件十分貧瘠,胸罩也未流行的年代里,一個
年齡剛過十四歲的少女擁有這樣一雙巨乳著實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少女一動不動地站在船尾,眼望著岸上那瘦弱的身影漸漸模糊,眼望著岸邊
的一座座碼頭越來越小,眼望著遠處的揚子江大橋漸漸變低,眼望著江南岸的遠
山在暮色中漸漸隱去。突然,少女終于忍不住扯開嗓子高呼:「再見啦,媽媽,
再見啦,再見啦……」,這喊聲在江面上久久回蕩了許久才消散。
仲秋之夜碧空如洗,雖然海上白霧茫茫,但晴空中滿天繁星和一彎新月卻猶
如近在咫尺。少女正坐在船尾的甲板上,看著江水從船舷邊快速流去,默默沉思。
這少女是瞿衛紅,她原來的名字叫瞿霞,現在的名字是為了母親為了同她的
父親劃清界限,向黨表「忠心」為女兒更改的。她的父親瞿方書是解放前留學歐
洲的作曲家,由于性情剛烈仗義直言,得罪了造反派,文化大革命開始后不久就
被打成了反動學術權威,受盡折磨,后來又被隔離關押,母親是中學音樂教師,
為人十分和善,深受師生們的愛戴。她為了女兒不受牽連,不得不和丈夫劃清界
限。
盡管如此,由于父親的影響,瞿衛紅今年剛初中畢業,學校就準備把她下放
到農村勞動,母親為了讓她少吃一點苦,前些日子四處奔走才找到了她父親原來
的一位老朋友,憑其在文藝界的面子,將瞿衛紅安排到了Y省涅原縣軍隊文工團
去工作,今天剛巧母親的單位有一批員工全家下放到Y省涅原縣,瞿衛紅就搭上
了這趟船,帶著對母親的依依不舍離家而去。
大江之上迷蒙一片,時而從薄霧中閃過幾點漁火,欲待仔細看去,卻又不知
隱入何處。迎面一艘客輪轟鳴著疾駛而來,轉瞬間又已快速離去,激起一排排浪
頭拍擊著駁船的船舷,隨即化為飛濺的浪花,清涼的水滴灑得瞿衛紅滿身滿臉。
數分鐘后,大江之上又是一片沉寂。萬籟俱寂之時,從前面傳來幾聲叮叮咚咚的
琴聲。
幾聲調弦之后,沉默片刻,忽然揮揮灑灑的彈起曲子來。瞿衛紅側耳細聽,
幾節過后,聽出竟是琵琶古曲。瞿衛紅感到很奇怪,這些優雅的古
曲早已被那些壞人作為封資修的東西打入冷宮無人敢彈,絕大多數人連聽都沒有
聽過,她若不是出生在音樂之家,也絕不可能聽懂這曲子的來歷,怎幺這貨船之
上竟然有人彈起這個曲子里來了呢?
聽著聽著,瞿衛紅忍不住循聲往前船走去。躍過幾道船頭船尾相接的縫隙,
琴聲已僅在耳旁,似乎就在前一艘駁船的船頭,但隔著一道倉房,卻看不到彈琴
人的模樣。瞿衛紅怕驚動了彈琴人,不敢再向前走,便停下腳步佇立細聽。此時
曲子正彈到霸王別姬一段,曲音低回如泣如訴。
正如白居易中描述的那樣:「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灘。水泉冷
澀弦凝絕,凝絕不同聲漸歇……」彈到后來,居然無聲無息,似乎船旁的水也突
然停歇下來。一時間萬籟俱寂,只有前方拖船的轟鳴聲似乎比剛才大了起來。
琴聲喚起了瞿衛紅對父親的思念,她又回想起了從前父親用口琴吹奏樂曲的
美好時光,她甚至開始奢想這個彈琴人也許就是已經三年未見的父親,眼前出現
了父親那慈祥的面容,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躡手躡腳繞過船艙,從艙角探頭向
船前看去。然而,正在此時琴聲停息了,瞿衛紅眼前的幻象也漸漸消失,她聽到
了匆匆的腳步聲,再定神細看,淡淡的月光之下已空無一人。
一滴眼淚落在了木頭甲板上,瞿衛紅回過頭向西南方一望,月亮已經不知什
幺時候就落入了海水之中,水面上的霧好像也更加濃了起來,迷迷朦朦的一片,
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
***************
夜色茫茫,兩輛大客車與兩輛大貨車組成的小型車隊在不太平坦的國道上顛
簸著向前駛進,八道雪亮的光柱跳躍著掃過寂靜的路面。
客車中歡聲笑語歌聲陣陣,一派歡樂熱鬧的景象。貨車上滿載著大大小小的
箱子、布景、道具和形形色色的背包行李,外行人還真的看不出來這是什幺單位
的車隊。
1975年的春節即將到來,涅原縣軍隊文工團按照Y省黨委的要求,全團出動
前往省城進行匯報演出。文工團前往外地演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光是把演出
用的服裝和道具裝上車就夠累了,更別提每個人的臉盆水瓶,生活用品,所有這
一切事情全都得讓團員們自己動手。西南的天氣即便到了冬天也炎熱依舊,男男
女女們全都累得是汗流夾背,到了晚上八點多鐘,大家草草吃了幾個饅頭喝了點
水便登車上路了。
文工團的工作雖然辛苦,但相較于這個年代其他人的境況,日子顯然要好過
得多,涅原縣軍隊文工團這幾年的樣板戲演出因全省群眾和官兵熱烈的反響,外
出表演對文工團而言已是家常便飯,但今年能到省城去給省上領導匯報演出確實
難得的殊榮,文工團的老老少少都興奮異常,百十斤的大箱子太了一下午,男男
女女們白嫩的手心上都磨出了一個個血泡,可卻一點也不感到辛苦不感到疲累。
上了車后,不少人身上的汗水還沒干透,內衣還粘乎乎涼冰冰的貼在身上,
一句句逗樂的笑話便已經是滿車飛揚,也有的哼起了悠然自得的小曲,還有的更
是放開嗓子高聲唱了起來。
晚上十一點多,車子在路上已經顛簸了兩個多鐘頭,年齡大一點的人開始趴
在面前的椅背上打盹,發出「呼嚕嚕」的鼾聲,而年輕人的興奮勁卻還沒有過的,
不少人在輕輕聊天,還有一些在輕輕哼著曲子,女孩子們則在沒完沒了地磕著瓜
子、吃著水果、零食、有時嘰嘰喳喳地吵上幾句,有時又莫名奇妙地嘻嘻哈哈笑
上幾聲。
在這熱烈的氣氛中,只有一人沉默寡言。
瞿衛紅坐在一個靠窗子的座位上,把兩只大眼睛全都貼在玻璃上,但是窗外
只有黑沉沉的混沌一片,什幺景象也看不到,只好坐直身子閉上了雙眼,頭腦里
想象著路上沿途的村莊、樹林、水塘,想著想著,不知怎的頭腦里忽然想起了家
鄉的景物,想到了金陵又寬又長的街道,想到了小巷子里的云吞面,想到了紫銀
山上的中正陵,還有帶著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下給自己縫衣服的母親、總是給彈奏
鋼琴曲給她聽的父親、和自己一起壓馬路的好姐妹、那個總是在偷看自己的男孩
兒,船上那個彈琵琶的人……親愛的母親是否還在掃廁所,思念的父親現在回家
了否,到了東北插隊的摯友有沒有能抵擋嚴寒的棉襖,那個總是偷看自己的男孩
和彈琵琶的人現在又身在何處呢?
瞿衛紅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酸的思鄉之情。從她登船離家到現在已經兩年
了,兩年間她從一個青澀的小女孩已成長為十六歲的大姑娘,學會了表演八個樣
板戲所有需要的技能,唱歌,樂器,舞蹈、戲曲、芭蕾樣樣精通,足跡幾乎走遍
了整個Y省,成了軍中人人口口相傳的「軍中之花」,每到一地演出總是萬人空
巷。
赤黨一面宣傳教育「不愛紅裝愛武裝」,可另一方面又總是喜歡讓她們這些
鶯鶯燕燕的年輕女孩表演高抬大腿的,領導們坐在排看看得
比誰都仔細,早年經受家庭劇變的瞿衛紅早已看清世事,其實就是因為她被傳成
了「軍中之花」,省委才會破格讓他們一個靠近邊境的小小的縣文工團到省城去
匯報演出。
深愛著她的父親母親還在受苦受難,她卻在軍隊中吃小灶,溫飽之余還有細
糧補貼,瞿衛紅暗自發誓以后有機會了一定要回家孝敬父母。
在思親思鄉的心緒中,瞿衛紅感到眼皮越來越沉,不一會兒就睡著了苦笑著
進入了夢鄉。夜漸漸深了,打瞌睡的人越來越多,說話的人越來越少,車上漸漸
靜了下來,忽聽前面有人大聲驚呼:「不好了,大家快看,前面那兒好像是著火
了!」
這話像是敲了鐘,車上的人全都醒了過來,一齊站起身趴在窗子上向前方看
去。只見遠遠的地方的確是有一片火光,映紅了半個天空。幾分鐘后,已經可以
看到熊熊的火舌,似乎火勢更旺。
瞿衛紅自小就在金陵見過這樣的陣仗,又坐了下來,同樣坐在窗戶邊的另外
一個扎著大長辮子的女孩兒卻十分害怕的喊道:「怎幺沒人救火啊,會不是是省
城著火了呀?」
在她旁邊坐著的一個女孩兒也跟著喊:「這三更半夜的,城里的人是不是都
睡著了呀?」站在后窗的一個男人也緊隨其后的說:「那可真是不得了,如果都
睡著了,這幺大的火不是人都燒死了,咱們還表演什幺啊?」
終于,車內的情緒集中由一個坐在排的長發女孩兒說了出來,只看她對
著正前方的駕駛員大喊:「駕駛員同志,您開快一點好不好啊,這樣我們團里的
男同志們也可以早點過去幫忙救火啊!」
瞿衛紅終于聽不下去了,睜開眼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大家別擔心了,
那不是失火,是城里的煉焦廠。」
駕駛員在她說完話后哈哈大笑,繼續補充解釋說:「這位小姑娘啊說得對,
這煉焦廠是煤礦的一種工廠,就是把普通的煤經過燒煉后變成焦炭。這焦炭可是
咱們國家最重要的能源,待會兒進城了別再大驚小怪了。」
眾人虛驚一場,吵鬧聲和尖叫聲雖然平息,但竊竊私語卻多了起來。坐在瞿
衛紅后面的一個女孩對她旁邊坐著的女孩兒說:「咱們團里有些人啊,明明是黑
五類,動不動就顯擺資產階級優越,看見就煩。」
那女孩兒也接話道:「你看你說的,人家可是軍中之花嘞,是咱們團的
骨干呢!像咱們這樣的貧下中農想要專政人家還得領導點頭呢!」
又有一個女孩兒參與了她們的對話,她湊頭過去低聲說:「我聽說啊,她能
進咱們團那是托熟人了,說不定就是靠胸前那兩個不要臉的東西混進團里的,你
們說是不是啊?」這時有人為瞿衛紅講話說:「你們別亂講話了,她聽見了會很
難受的。」
但那女孩兒反而提高了嗓子說:「本來就是嘛!反動學術權威的資產階級女
兒混進了革命隊伍里,還整天在臺上演女英雄,誰知道使了什幺下三爛的手段!」
一句句話入耳,瞿衛紅覺得腦子里嗡嗡的難受,心中苦味雜陳,干脆堵上了
耳朵,這才覺得好受了一些。她知道因為自己受到上級領導的重視引起其他女孩
的嫉妒,團里只有同屬于黑五類的女孩兒愿意和她交朋友,也知道她胸前沉甸甸
的乳房總是會吸引那些不懷好意的眼光與惡言惡語的中傷,但她無法回嘴也不愿
回嘴,她不想丟掉這個能給家里掙工分,改善生活條件的工作,更不想讓母親為
自己擔心,所以只好隱忍著一切。
又過了半小時,車子已漸漸駛入了市區。雖然Y省地不比內地,但省城也算
是個中大城市,和涅原縣那個小縣城確是不可同而語。雖是深夜,但明亮的路燈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把一棟棟高樓,一條條寬闊的馬上照得如同白晝,那一行行高
大的行道樹,一片片整齊的綠籬在燈光的映照下碧綠而可愛,大街上的貨車一輛
接一輛地來往行駛,上下班的工人們騎著自行車說笑著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氣氛
比涅原縣的白天還要熱鬧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