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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母親,哪怕已經有了他這個兒子,年近七十,仍要拼死拼活,懷孕生女。這如何能讓他不怒,如何能讓他不恨!
常言說得好,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因為怒,所以恨;因為恨,便欲復仇;而若要復仇,總歸是要見血的,不然不足以解恨。
他立于殿內,故作溫和,也不嫌棄那死嬰腥臭,含笑將那死嬰抱起,故意將其送至官家眼前,抬眼對她柔聲輕語道:“阿母,你瞧,四妹長得多像你。”
官家在任多年,自是心知,宋祁這是在有心試探。她佯作發怒,聲嘶力竭,痛斥宋祁一番,宋祁卻是立于榻側,懷抱死嬰,一言不發,唯有那陰鷙的視線,不住來回掃著殿內的周文棠和柴荊。
斥過宋祁之后,官家似乎也乏了,這一回,是真的乏了。
她借著燭影,凝視著自己的兒子,沉沉一嘆,又輕輕抓起他的手兒,對他無奈道:“祁兒,你費盡心思,到底是想要甚么?”
宋祁聞言,卻是一怔。他垂下眼瞼,想了想,咬牙說道:“我要稱帝。”
官家緩緩笑了,輕聲道:“遲早歸你。”她眸光微閃,無力說道:“朕如今已是將死之人,早已無心權術。明日,朕就令人擬詔,退位禪讓,傳璽于朕的祁兒,你看如何?”
宋祁沉沉笑了,搖頭道:“不好。”
官家聞言,知道依著這親生子的心意,自己今夜,不得不死。她自嘲似地扯了扯唇,暗道這也算是報應,自己當年暗中算計宋裕,追殺柴紹及宋裕之女,更還親手殺了先帝文宗,誣陷其乃是在床笫之間,脫陰而亡。如今看來,皆是報應,何怨何尤。
她合了合眼兒,分外疲憊,低低說道:“好,朕依著祁兒。只是祁兒,也要答應阿母,一來,日后要當明君圣主,修仁行義,守成保業;二來,饒過文棠。你莫要忘了,你小時候,是何人教你騎馬,何人教你習字?你不知事時,最黏著他了,可不能忘恩負義。”
宋祁不言不語,只扯著唇角,冷笑著看著懷中死嬰。
官家瞥他一眼,怒從心生,驟然厲聲說道:“祁兒!你登基之后,若是未曾依言而行,朕便是做了鬼,也有的是法子治你!你當朕未曾料到今日?你當朕未曾留有后路?你既無情,莫怪阿母無義!”
宋祁卻是驟然眼眶泛紅,撒手將那懷中死嬰,往地上狠狠一砸,又抬靴死死踩了兩腳,接著含淚看向官家,咬牙恨聲道:
“我無情?分明是阿母無情!阿母有孕,卻千方百計,瞞著我,避著我,分明是料準了我,會殺了這孩子!阿母既然如此想我,我又何須顧及阿母?是誰無情?是誰無義!”
檐下的絳紗燈籠,映得窗紗血紅一片。官家無力望去,只見山大王淚流滿面,那兩行清淚,被宮燈一照,宛若血淚相和,處處堪哀。
她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好了,祁兒,母子之間,如何會有隔夜仇?是阿母對不住你,日后阿母,不會再如此瞞著你了。好祁兒,方才阿母所言,你可愿應下?”
宋祁斜瞥了周文棠一眼,思慮許久,似是漸漸恢復了平靜,點頭低聲道:“祁兒應下了。一,守成保業;二,不殺周文棠。”
徐三早因著貍奴之死,與周文棠漸行漸遠,他又何須多此一舉,對這閹人狠下殺手?他要讓這閹宦看著,看著他登基為帝,看著他征服徐氏,看著他將江山美人,一并收入懷中!
宋祁思及此處,亢奮不已,忍不住勾起唇來。而官家見他應下,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耷拉著眼兒,讓宋祁自榻下捧出小匣,再將匣中裝著鶴頂紅的小瓶取出。
之后這婦人并未多言,提起毫筆,草草寫下傳位于宋祁的圣旨之后,便仰頭服下鶴頂紅,不多時,便口吐白沫,面色青紫,眥目而終。一切即如崔金釵在手札中所言,官家宋延之,殂于崇寧十八年,謚號為仁,史稱仁宗。
暗霜移樹宿,殘夜繞枝啼。徐三獨自一人,騎馬回城,手握韁繩,不由垂眸思索道:官家逝后,再過幾日,即是宋祁登基之時。而她日后若要篡位,大可以效仿古人,先罷黜宋祁,再扶立傀儡,待到時機成熟,再取而代之。唯有如此,方才算是名正而言順。
而若要扳倒宋祁,倒是可從三處入手——其一,帝姬;其二,官家之死;其三,即是光朱。
宋祁當年既然敢與反賊勾連,莫要忘了,水所以載舟,亦可以覆舟。更何況妖僧雖死,舊部仍在,雖被宋祁率兵屢次清剿,可卻總如山林野草一般,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敵人的敵人,若不加以利用,實在有些可惜。
而眼下的當務之急,即是救下柴荊。徐三之所以決意救他,倒是有三個原因:一來,他乃是帝姬生父;二來,官家崩殂之時,柴荊也是在場之人,日后或可從旁作證;而最后一個理由,全是因為徐三身上,到底還是流著柴氏的血,如此恩情,不敢忘懷。
救下柴荊,之于如今的徐三而言,倒也并非難事。
宋祁如今雖春風得意,在朝野上下,收買拉攏不少朝臣,但此等關系,乃是靠白花花的銀子堆起來的,不過是虛情假意,空頭人情罷了,買來的都是貪財好賄之徒、阿諛曲從之輩。他宋祁能買來,徐三如何買不來?
這朝堂之爭,說到底,叫做是“得人為梟”。誰得了人心,誰的麾蓋之下,有能人高士、文武如雨,誰多半就是日后的勝者。
相較于幾乎無能士可用的宋祁,徐三在開封府中的書院,早已開設多年,不知為這大宋朝廷,培養出了多少士子文人。而在軍中,徐三也曾親自率兵作戰,與軍中諸將,皆交情甚厚,自非宋祁可以比擬。
更何況,宋祁鏟除了薛鸞一系,相當于是在為徐三清路,以至于如今朝中,文臣武將,但凡可用之輩,皆與徐三交情不淺。
大勢已分,勝負已明。徐三手握韁繩,深深吐了口濁氣,心知只要小心謹慎,自己有朝一日,必定能拔趙易漢,篡權竊國,實現她心中的遠大抱負。
柳風花露,月澹將曉。徐三翻身下馬,正欲回院中歇下,孰料她才一步入房中,抬手正要更衣,身后忽地傳來一聲輕微響動,似是有人無意撞著了梨木椅子。徐三一驚,立時攏緊衣衫,抓住劍柄,回頭望去。
一痕月色掛簾櫳,朦朦朧朧之中,但見一人,自屏風后緩步而出。那人身披黑袍,眉眼雖是英俊,可那消沉憔悴之色,即便四下昏沉,也瞧得甚是分明。
宋祁。
徐三心上一沉,稍稍后退一步,這才緩緩問道:“殿下為何來此?”
宋祁默了一會兒,反問道:“三姐天亮才歸,這是去了何處?”
徐三故意輕聲道:“今日是阿母的生辰,我對阿母思念尤甚,便趁夜出城,拜懺念佛,掛青上墳去了。”言及此處,她甚至輕輕撣了撣衣衫,低頭道:“阿母生前,最是歡喜那小金錠、小銀錠,我便燒了些紙錠,燒得身上沾了不少屑子。”
宋祁稍稍一頓,竟咬緊牙關,含淚泣道:“今日是你阿母的生辰,亦是我阿母的忌辰。”
徐三佯裝作才得知此事,當即大驚失色,頓了一頓,方才顫聲說道:“祁兒,生死大事,萬萬不可玩笑!你所說的阿母,可指的是,官家?”
宋祁這才急急走了過來,西窗寂寂,霜月慘白,映得他滿面是淚,也將那眸中哀色,照得分明。徐三望著眼前男子,忍不住在心底想道:他這眼底悲哀,到底是真的,還是裝出來騙她的?
人心總是肉長的。徐三想,這十分凄哀,至少當有三分是真罷。
二人西窗久坐,直至月落天曉。依著宋祁所言,他今夜正在宮中,得了宮人來報,說官家病重,情勢危急。他急急趕到京郊別苑,便見官家仰臥榻上,氣息奄奄,已是枯骨之馀。
生死訣別之際,官家草草頒旨,立他為繼任新君,之后又緊握著他手,親自交待了他,要讓周文棠遠赴鞏義皇陵,看守香火,俾奉灑掃,終身不得擅離陵廟。至于柴荊,或許是官家情切,不舍分離,便令其殉葬墓中。
徐三垂眸聽著,面色平靜,只稍稍寬慰了他幾句,至于周文棠也好,柴荊也罷,皆是只字不提。宋祁見她如此,雖不動聲色,卻心上稍定,對于徐三與周文棠疏遠一事,已然是深信無疑。
菱窗初曉,檐雀啾啾。二人西窗對坐,徐三雖心事重重,可因著一夜未睡,早已是困乏不已,時不時地打起了哈欠來,而宋祁卻仍是分外精神,他眼瞼低垂,瞥了徐三兩眼,接著驟地抬袖,將她右手握緊。
當年在北地軍營,少年因著百種相思,千種苦恨,生癡生怨,佯作無心,抬手將燭盞打翻,燙傷了徐三的右腕。
多年過去,這腕上瘡痕,漸漸凝作一朵紅梅,稍稍凸起,好似絳萼初蕊,香非在蕊,香非在萼,分明是骨中香徹。
宋祁每每瞥見這朵紅梅,只覺得這是他在徐三身上烙下的印記,便是他死,便是她死,這朵紅梅,都經久彌香,永不磨滅。只消一眼,便心悸難忍。
他按下心悸,抬眼望向徐三,指尖故作無意,揉壓著那腕上紅梅。徐三微微蹙眉,正欲收回手來,卻聽得宋祁緩緩說道:“三姐,我日后登基,必會封你為……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