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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宮闕,隱在血色一般的落日煙華里,暮鼓悠揚,巍峨之中更透出幾分森嚴氣象。
殷長華一口氣從信王府打馬加鞭,也不帶隨從,趕到句屏皇的寢宮青陽殿前,來時沖動發熱的頭腦被逐漸轉涼的夜風一吹,有所冷卻,有些懊惱自己太過冒失魯莽,但想救岳斬霄的強烈愿望終究壓過了一切,深吸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命殿前太監通報求見。
他正擔心父皇此刻不肯見他,那傳話太監卻很快返回,將他領進偏殿暖閣。
殷晸披著件寬袖暖袍,正獨自坐在榻上飲酒。殷長華對這威儀逼人的父皇素來敬畏,也不敢多看,跪地請過安,起身仍低垂頭,硬著頭皮囁嚅道:“父皇,兒臣聽說,兒臣那個不懂事的書童斬霄給帶進宮了。父皇,兒臣用慣了他伺候起居,斗膽懇請父皇準他回去。”
他說完,殿內依舊一片沈寂。殷長華心頭正自七上八下,猛聽父皇一聲冷哼,重重放下了酒杯,森然道:“長華,你那個書童確實不懂事,不愿受朕的寵幸倒也罷了,竟膽敢向朕行兇。”
殷長華駭然抬頭,宮燈燭焰下望見殷晸正冷冷地盯著他。男人頸中纏著白布,透出暗紅的血漬,左頰也有道凝血抓痕。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又跪了下去。
聽父皇的口氣,斬霄必定是不甘受辱奮力反抗,以致錯手傷了父皇。這可是殺頭的大罪。若張揚出去被別有用心的人拿來大做文章,他縱奴行刺,固然難以幸免,只怕連母妃也會被安上個謀逆的罪名。
背心衣衫,須臾被冷汗浸透。聽到父皇還在冷笑,殷長華藏在袖子里的雙手止不住微微起了顫栗,聲音也在抖:“父皇明鑒,斬霄他、他只是年幼不懂事,父皇息怒。”
“呵,你倒很會護著他。”殷晸輕描淡寫的一句,令殷長華的心都幾乎提到了喉嚨口。殷晸卻已不再看他,轉而拿起擱在茶幾上的斬霄寶劍。
劍身寒光流轉如秋水,映著殷晸凌厲的眉眼,殺氣四溢。
殷晸輕彈劍刃,一聲錚鳴清亮如龍吟。他斜眼一瞥跪在榻前的殷長華,倏忽振腕,將斬霄劍拋到殷長華身前。
劍光,照青了殷長華血色全失的臉。
殷晸嘴角反而勾起絲微笑,悠然道:“名劍難得,丟了卻也可惜。朕還不想要他的命。長華──”他笑容遽然陰沈下來,寒聲道:“你去跟他說,若他再不識抬舉,嘿,就凈身留在宮中當雜役。”
心知父皇言出必踐,殷長華遍體生寒,再沒勇氣開口求情,被太監催了一聲才茫然站起,跟著那太監走去寢殿。
太監走到低垂拂地的數重云龍錦簾前便止了步。殷長華勉強定了定神,掀開簾子踏進內殿,就著燭焰,一眼就看到岳斬霄全身赤裸,手腳反綁,側躺在龍床上。
“……嗚嗯……”少年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半邊臉已被打得紅腫,飽含驚恐絕望的眼睛霍地睜大了,露出絕處逢生的狂喜。想說話,卻因嘴被布條勒著,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幾聲咿唔。
殷長華連忙快步上前,坐到床邊替岳斬霄解著勒嘴的布條。離得近,少年身上好幾處明顯的牙印清清楚楚躍入他眼中,他一陣難過,移開目光,卻見岳斬霄腿根內側有幾點血跡。他心跳都漏了一拍,抖著手翻過少年的身體,果然見後庭裂傷,滲著血絲。
他死死地咬緊了牙根。從得知斬霄被父皇帶走的那刻起,他就知道斬霄難逃厄運,可心頭始終還是存了幾分僥幸,這刻親眼得見,胸口便似遭巨石重壓,幾乎無法呼吸。
那是他自己都不舍得碰觸的斬霄啊……
布條一得解脫,岳斬霄再也控制不住驚嚇、羞愧和難堪,顫聲叫道:“長華,快救救我,長華……”
出生迄今,從未如此害怕過。被殷晸從信王府帶離時,他還渾不知男人的意圖,直到被推倒在龍床上,才意識到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