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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在黑暗中呆了半輩子,哪怕再絕望,人心對美或許都有向往。
“娘,她分了我半塊饃饃,你看,在這里。”他從懷里掏出捂到發毛的饃饃給她看,他不舍得吃,只想藏著。
她問他,人家為什么要分他饃鏌。
他把臉貼在冰冷的石壁上,呲著牙說:“娘,她救了我。我想出去看看外面,想和他們玩,可他們罵我丑,說我可怕,用石頭砸我,拿樹枝扔我……娘,很疼……”他有些驚慌,很快又笑了,“然后她就出現了,把他們都趕走……我藏在草叢里看她,她生得真美,是我見過的除了娘以后最漂亮的姑娘,她說別怕,壞人都走了,還分了這個饃饃給我。”
“娘,我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她……”他重復著“喜歡”這個詞,在尚不明白男女感情為何物的稚嫩心里,一遍遍重復著喜歡。
老太太嘆了口氣,開口:“如果他是個正常的孩子,有一天他跟我說他喜歡上一個姑娘時,我想我這做娘的會很高興吧,那意味著他要成人了,該成家了。可他是從山,永遠都不可能長大的從山,我從來沒想過給他找媳婦,我想我不能害了別人家的好姑娘,我自己的兒子,既然他不能給我養老送終,那就換我護他白頭,給他送終吧,可他卻告訴我,他喜歡上了一個姑娘……”
他問她:“娘,我能不能再見見她,我會乖乖的……娘,我求你……”
那年他才十九歲,風華正茂的年紀,卻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她記得她沒能回答從山這個請求,因為侯爺怒氣匆匆地進來,指著從山的鼻子罵,說他不可能再出去,讓他死了這條心,這輩子只能呆在這暗無天日的塔里,再也不能出去,說已經叫人打了條粗沉的鐵鏈過來,要拴住他的腳,鎖住他僅存的一點自由和尊嚴。
她勸不住侯爺,只看到從山默默縮進角落,捧著那塊饃饃呆呆地看,什么都不爭。
“后來,佛骨塔就上鎖了。那根鐵鏈鑄了一個月才鑄好,送到棲源庵要給他銬上時,他卻突然發起狂來,把身邊的人都打傷,然后跑出庵門,遇到了那個姑娘……”
這一回,便沒那么溫情。
受了刺激的沈從山,不再是乖巧的孩子,他更像個野獸,憤怒而暴躁的野獸。
“他把那個姑娘帶走了,等到被人發現時,什么都晚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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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呢?”秦婠今晚說得最多的一個詞,就是“后來”。
“后來……后來林家人親自到應天府銷案,說是誤會,已經給那姑娘訂了門新的親事,其中發生了何事,我也不清,只知按上頭的意思寫卷宗。那刺頭兒也不來了,沒多久,就傳來他犯事的消息,被抓到應天府時整個人像從血里撈出來一樣,只有那眼睛,看得人賊冷。再往后,沒兩天就判了他一個流放,押去西疆了。”
李品說著說著,眼皮有些打架,看著像撐不住的模樣。
“那他們的家人呢?”秦婠忙又問道。
“不清楚,聽說那姑娘嫁了戶好人家,給了林家一筆銀兩,林家人拿到銀兩后就搬走了,再沒出現過。至于喬家,喬義犯事被抓時,喬父為了阻攔官差辦事被打了一通,當晚就走了,剩個寡母和幼妹,沒多久也相繼病故,算是絕了戶吧。”
李品已然將眼睛閉上,話到最后聲音已弱。秦婠見狀也不好再問,轉頭看向卓北安,卓北安起身,把蒲葵扇遞給小廝,道了句:“出去說吧。”
二人便一前一后出了房間。
屋外很黑,只有兩盞燈籠發出些微光芒。
秦婠心里很亂,她已能將喬宜松與沈家之間這根線串上,然而……孰是孰非誰能說得明白?黑白善惡永遠都是渾濁的水,沒有界限。
“秦婠。”卓北安突然叫她的名字,用和當初沈浩初一模一樣的嚴肅語氣開口,“弱、哀、貧,這世間眾苦,都不能成為一個人手持屠刀為惡的理由,律法無情,方能治世。”
秦婠如遇當頭棒喝,心中那混亂被他的聲音一點點安撫。
“你和他……”她苦笑,“果真是同一人。”
卓北安淡道:“不一樣,我只是你的北安叔叔。”
秦婠長吐口氣,振作一夜未眠的精神:“北安叔叔,那我們現在要做什么?”
“召人,抓陸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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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內的過往已經結束,可沈老太太的回憶卻仍在繼續。
到底時間已久,很多細枝末葉她已想不起來,恐怕再過不久,她都要忘光了。
“事發之后,慶喜莊的人炸了鍋,而我在佛骨塔里重新見到逃回后被鐵鏈鎖住的從山。”
他瑟瑟發抖地縮在角落,一邊哭一邊問她。
娘,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她揚起手,想給他一耳光——那豈是做錯了事?那是毀了人家一輩子。
可她到底下不去手。
“后來,那姑娘的未婚夫鬧上了官府,說要查清兇手報仇雪恨。侯爺不能讓這件事被人發現,也不能讓從山曝光,當初可是冒著欺君犯上之罪瞞下的孩子,怎么也不能因此而害了全家性命,所他出面打通了官府,將此事壓下,可那姑娘的未婚夫婿不甘心,偏要追究到底,甚至已經查出了些蛛絲馬跡。沒辦法,侯爺只能下了狠手,治他一個罪,叫他流放西疆,他家人也因此事橫死病死,一個不剩。”
“那姑娘呢?”沈浩初問道。
“侯爺行事心狠手辣,本不想留著這個后患,是從山……”老太太眼眶通紅,想起沈從山跪在自己膝前磕頭的模樣。
他也不知從哪兒聽說自己做的事害了人家姑娘一輩子,于發瘋似的鬧,直到將她鬧來,他跪在她面前,說:“母親我知錯了,我以后再不往外去,求母親救救她,她真的很好……很好……”
他不擅言辭,經常重復同樣的字眼,以證明他心里重要的人事物。
他磕頭,磕得額頭血肉模糊,斑駁了地上的磚。
這輩子,從山只求過她兩件事,一件是求她放他出去看看,另一件,就是救那個姑娘。
“他真的很喜歡凈秀,可他也真的害了她……她是從山這輩子唯一喜歡過,記掛過,并且對不起的人,我問自己,能不救嗎?不能啊。為了從山,我也要把林凈秀救下來。”
老太太聲廝力竭地說出一個名字。
林凈秀,那是三房林氏的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