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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明熾盛如野火燎原,琉璃光寶相焦枯,天人相衰間,望向嚴禛時是憤恨,轉向宮粼時是不甘,似乎在世間總得找個憑恃恨一恨,才能忍下無從安放的自尊,但究竟為什么恨,已然有些模糊了。
千言萬語,最終凝作一句泣血的詰問。
“為什么……你就是偏心他?”
琉璃光始終不解天命,也不愿解天命。
“宮粼。”琉璃光喁喁自語,“我不是重新與你相識,做最疼愛你的父親了嗎?”
無人應答。
亂雨喧囂,琉璃光垂眼瞥向泥濘中掙扎著向他膝行而來的歡喜天。
甚至他身畔最后也只剩這么一個忠心的脅侍。
自己最不曾看重的一個。
一陣靜悄悄的足音逢雨步來。
“白鶴”,藥師佛肌膚暈著吠琉璃藍,破破爛爛的衣裳裹著一顆遺落的剔透心,神色復雜地緩步上前。
頹然跌坐的琉璃光循聲抬眼,滿目枯槁。
“……我曾視你為摯友”,藥師佛步履站定,“沒想到你是我剔除的另一半。”
澄澈的眼瞳倒映出琉璃光的狼狽敗相。
“起初我以為,你與香王并無分別,見有人因月色明輝,便想要將月色據為己有。”藥師佛啞聲嘆惋,“可月色不墮污淖,只向明處去。”
琉璃光嘴角的嗤笑正要浮起。
藥師佛便又憐憫地說:“如今方覺,你看不起我,是因為你恨自己嗎?”
琉璃光面容兀地僵住。
須臾,他額頰劇烈抽動,歇斯底里地暴喝:“你不過是我削落的朽木,棄置的敗絮,還敢在這里大放厥詞——”
“您報復當年的巫祝了嗎?”
另一道清冽的聲線幽幽砸落。
雀羽枝蔓拱衛著荼白蛇潮徐徐而降,宮粼如踏月色,抬手搭上嚴禛早已靜候的手臂,才繼續好整以暇地望向忽然靜默的琉璃光。
宮粼緩聲一字一句地篤定道:“果然沒有。”
琉璃光目眥欲裂。
宮粼靜靜凝視著他:“這么多年,變是變,不變也是不變,就算是尊貴無儔的佛國神祇,您也還是害怕那個曾經將你踩在腳下的凡人,只敢去害那些對你不設防的人。”
“父親。”
宮粼輕喚:“最后一次這么叫您了。”
“您利用香王菩薩,卻又嫌他不中用吧?畢竟同您一樣,是偽劣的仿品,還有那個被您當作棋子棄置的沈雩。”
“說來,您瞧不起眾生。”宮粼指尖摩挲著嚴禛籠住他的手臂,“……但似乎最瞧不起的,還是自己啊。”
鶴羽零落滿地。
琉璃光面如死灰,委頓在污濁泥水。
良久,他氣若游絲,枯啞著嗓音擠出最后的狂妄:“……那又怎樣,難道你們還能將古神誅戮嗎?哪怕神祇心蓮枯竭,自有天命裁斷,輪不到你們……”
藥師佛嘴角還留著曾被香王信徒撕裂的血疤,一身襤褸,按理說該是可怖的,此刻卻只是悲憫的靜默。
“我是不行。”他轉頭望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宮粼與嚴禛,“但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隨河去。”
琉璃光瞳仁一震,胸中那枚竊奪的心蓮如遭重擊,猝然劇震。
咫尺之遙的歡喜天也是駭然驚惶,撲身欲前,卻被群蛇死死纏住寸步難移。
嚴禛持劍豎立胸前,智火如磐石鎮海:“平等本誓,除障驚覺。”
仿若千萬年煩惱城的貪嗔癡念澆融于一泓清凈泉。
“鈴——”
十方世界陡然響起一聲清越的梵鈴。
色相如天的群青綠鹽緞帶在空中交纏翻卷,時而像深海掀起的浪潮,時而又像燃燒于夜空中的無上神焰,將黑天墨雨染作流動的寶相輝芒。
“不動明王俱利伽羅,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歡喜天怔愣地遙瞻蒼穹,他曾聽聞閻浮劫難那日,嚴禛與宮粼的樂空雙運相曾是何等盛景,卻怎么也沒想到,此生竟還有機會重見。
更沒想到,會是在此時。
業火與月海渾然纏綿,萬丈輝芒吞沒了一切法。
琉璃光唇角微動,似乎是轉過頭,同歡喜天說了一句話。
然而正如浮云朝露,流光瞬息。
歡喜天沒有看清,也沒有聽清。
鶴林酒店中,那株娑羅雙樹一夕敷榮,花開非時,四枯四榮,照得滿庭皆成涅槃寂光。
琉璃光的身形愈漸虛淡透明,他抬起沾滿血污的手掌,若浸入水中濯凈,又會是潔白而無垢。
就像是孤燭燃盡前,最后一次耽溺的吐焰。
琉璃光望著自己的雙手,倏地呢喃:“早就沒有凍瘡了啊……”
話音落下,那抹孤零零的殘影徹底融入了琉璃光海,無余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