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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側的高染身色赤紅如珊瑚,暗絳色的僧衣松垮掛在腰間,“噗嗤”一聲掩口嘲笑:“哥哥,人家罵你呢,你還煞有介事地論起狗的品階來了?!?
高枳立即調轉槍頭:“你閉嘴。”
利天話說得再刺耳,到底無濟于事,只得自嘲地一嗤,將矛頭轉向香陰:“你又帶著這個叫花子似的墮佛來做什么,我的熱鬧還沒瞧夠?”
藥師佛探出半顆腦袋小聲反駁:“……我這外套是古著?!?
香陰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此處的香氣更盛呀?!?
利天臉色一青。
高枳倒是滿頭霧水:“什么香氣?”
香陰:“熱戀的香氣?!?
高枳面上的不惑更甚,卻也沒追根究底。
“說來那個歡喜天是怎么回事?”他視線落在遠際流淌金河的彌陀佛像,隱約透出點不滿,“困獸猶斗,俱利伽羅倒有興致陪他周旋?!?
此話一出,香陰跟忉利天罕見地默契開口。
“工作狂。”
“拉磨的死驢?!?
幾乎是同一時刻。
遙瞻遠處戰況的高染手指絞著頂戴獅子冠的流蘇,撇嘴“嘖”了一聲:“沒意思?!?
眾人紛紛循著他的視線望去。
天際宛若一座腐肉的壇城坍塌,朝人間傾瀉下一道斑斕霓河。
顯露本相的朱雀與白鶴唳天交鋒,任憑血紅楓枝鬼姿惡貌地鯨吞蠶食,也不敵藍焰蓮目一瞬燎發摧枯。
勝負已定。
琉璃光法相敗壞,強撐著寥寥無幾的威儀。
“……朱雀,”祂喑啞地笑了聲,“你也不過如此,口稱斷惑,身行殺業,今日為一己私情壞了明王戒律,你同我又有何異——”
嚴禛背后朱雀羽焰一振,濃藍離火潔凈如洗,腐敗穢氣盡數焚凈。
忿怒相壓頂,明王火覆壇。
琉璃光余下的惡語未及出口,便被碾碎在雨中。
清算因果的誅業火舌似附骨之蛆,既燒皮肉,也焚神髓。
因果業障化作紅蓮地獄的鎖鏈,琉璃光苦心維持的清明法相凋落萎謝。
那是比墮入無間囹圄還要酷烈百倍的煅燒。
琉璃光咬牙打了個寒顫,眸底照映出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惶怯。
“暴虐無道?!?
嚴禛齒間輕碾過這幾個字音。
滿城雨勢都似一寂。
鎖鏈劍橫架在琉璃光脖頸,嚴禛踏上碎裂的法座,烈焰從指節燒至腕骨,背后不動忿怒相怒目壓頂,火發上指,右執利劍,焰光將半邊黑天映成幽藍。
“那便算是吧?!?
嚴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業火中渺小似飛蛾的琉璃光,容色寒峭。
“疼嗎?”他淡淡問。
琉璃光痛得神魂散亂,根本無法作答。
嚴禛面無慈悲:“不及宮粼當年的萬分之一。”
他并不喜歡破戒。
甚至起初,他與宮粼之間流離失所的貪愛也肇始于此。
但一想到宮粼,嚴禛就很難不剖出私心,觸犯清規。
一想到鏡照世間不瞋不恨的宮粼,也曾蹙損眉睫,也曾淚眼漣漣,也曾傷痕累累至死不渝地躍入烈池,甚至……曾墜陷生死輪轉的魘夢,以供養一尊啖肉食血的偽神。
縱使神祇可渡盡苦厄,抹去怨憎,可那些落在肉身魂魄的痛楚,從來都燒得千真萬確。
宮粼是會疼的。
而嚴禛總是知道。
故而眼前的罪魁禍首,哪怕被業火燃盡萬劫,也不足平息嚴禛心中半分暴烈。
暗藍焰火燒穿垂雨。
彌陀佛像從眉宇裂至唇角,金粉剝落,不見玉骨,只有一截被雨水泡脹蟲蛀中空的朽木泥胎。
整座小城的街巷屋瓦,鐘樓古剎,皆似鏡花水月,嘩然飄散為夢幻泡影。
幻相崩塌之勢過驟,處刑庭眾人措手不及,一時方寸大亂。
嚴禛掌中劍柄一頓,倏然回首。
明明是荒蕪的戈壁丹霞,卻有一方朦朧月海高懸,猶如眾邪鬼母的白蛇波光粼粼游弋,混沌俱伏。
眾生皆如著魔,舉目凝望那輪孤月。
可月色卻始終未曾垂憐幽暗背陰的琉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