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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宮粼穿過蒸騰的焰浪,什么也沒抓住。
滾燙卻不灼人的掌心包裹住宮粼冰冷顫栗的指節。
“……這是舊影。”嚴禛氣息也亂了一瞬,肩后羽翎倒豎而起,又迅速沉吁了口氣,低頭蹭了蹭他的鬢邊,“已經發生過了。”
宮粼盯著炎淵之中那具被剖開心口的少年身影,喉嚨好似被漆黑的淤污堵住,僵立半晌,胸口的起伏才略略平復。
繃緊的指尖松開,反過來碰了碰嚴禛的虎口。
舊相未歇。
千年前的雪海荒原,白鶴指尖終于碰到那株神祇心蓮。
幽潤而柔軟,可生天目的蓮枝游動間仿佛無數閉合的觸腕,深深嵌進朱雀的血肉與肋骨。
甫一觸及,心蓮的根須便震顫出細不可聞的窸窣聲,猶如寄生已久的古老生靈在深澗嘶吟恫嚇。
白鶴渾身寒毛倒豎,幾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此乃神祇心蓮”,伏藏師卻從身后鉗住他的手腕,皮膚寒涼得不似活物,力道更是不容造次,從容又漠然地將心蓮一點點剝出,“第一次見嗎?”
白鶴驚魂不定,看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蓮海。
盛如娑婆的蕊心端坐巍嚴佛影,祂們低垂頭顱,面容隱于幽壑,千支手臂垂落袈裟,凝視諸天萬界,似乎眾生輪回也皆是一粒微塵芥子,一滴古佛夢中的漣漪。
那些蓮枝根須密密麻麻的天目倏地瞠開。
“啊!”白鶴駭得神魂幾欲潰散,戰戰兢兢地緊閉雙眼,用力一扯。
心蓮被扯出的剎那,四周乍然闃靜。
“錚——”
電光朝露間,紺藍色的琉璃凈焰與青金石佛珠一同喧鳴!
伏藏師抬袖一拂,梵字如鶴羽紛飛淬成一片琉璃光壁,擋住撲面流火。
白鶴抱著那朵血淋淋的心蓮,尚未回神,便被卷入混沌漩渦。
眼底同時撞入初誕的肉粉與敗花的稠紫,新朝的冕旒擦過舊國玉璽,風燭殘年的孤老重逢了彼時年少的雙親,總角之齡的孩童迎頭望見了數世輪回后的血嗣,舊因與新果淆雜……
——那是伏攝雙尊三時之力造就的光陰亂流。
昏靄沉沉,腳下是骸骨遍地的人間煉獄,烈池火光照亮伏藏師覆面的輪廓,白鶴倉惶中回首望向他,兀地感到悚然。
“……你、你為什么幫我?”
須彌神山肅寂聳峙,隔著漫天飛絮,伏藏師輕柔得有種難言的殘酷道:“因為不會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不會有人比我更真心待你。”
白鶴茫然無措。
“怕什么?”伏藏師似是覺得他模樣好笑,啞然道,“你已經這樣活過一回了。”
白鶴聽不懂這句話,但亂流已經將他卷向了更遙遠的疇昔。
世界盡頭的曠野吞食燃燒的尸首,焦黑的雪水沿著斷巖流淌,伏藏師佇立于寂滅的劫灰之中,良久,抬手解開覆面。
青銅面具墜地。
那是一張與白鶴一模一樣的臉,只是眉眼更深邃。
“畢竟我們本就是一體啊。”
縞素法衣如舊繭簌簌裂開,清圣而妖異的十二重輪相映現,那副伏藏師的俗世軀殼似死蟲的殘穢,徹底剝落。
琉璃光明王法相顯露,輝芒熾盛,卻總暈著點晦沉的幽暗,映得祂半幅面容慈悲,半幅面容森冷。
他閑步越過滿地的碎冰與殘火,邁向那片噴涌的熔漿。
身為月海砥柱的純白大蛇變得幼小而脆弱,蜷伏在黑石旁細細嗚咽,尾鱗被焚灼得失去光澤,焦痕遍布,仍本能地朝朱雀墜落的方向掙動。
“宮粼……”
琉璃光明王俯身將他抱入懷中,齒間咂摸著,低嗤了一聲:“倒也起得俗氣,是不是?”
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語。
“還是俱利伽羅這個名諱更悅耳些。”琉璃光明王垂眼,輕哄著似的又道。
仿佛懷中并非被他親手推入劫火的祭品,而是一件終究物歸原主的珍寶。
白蛇輕聲飲泣,緊闔的雙目淌下淚河。
“怎么還哭了?”琉璃光明王指尖拭去蛇鱗間隙的殘灰,“你瞧,你為了他回頭,可他救不了你啊。”
寒潮卷過烈池,朱雀的余息沉入深淵。
“這回當真是沒法行走了。”
琉璃光明王抱緊白蛇,行止間,舊年光景倏忽掠過。
祂想起重重浸透怖與恨的狼狽過往……凜冬無人問津的凍瘡,祝官少年的鞭撻虐待,昔日大巫如父如主的威嚴與暴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