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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云遮月,漆黑山脊橫斜似蟄藏的巨獸,荒白雪夜展作一幅褪色狹長畫卷。
嚴禛與宮粼不約而同地止步。
——又是凍原。
不久前才碾過心口的千重光景頃刻奔騰。
宮粼屏息凝神,嚴禛墜入烈池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驟然沸騰,指尖下意識撫上他胸口。
嚴禛也尚未將舊憶的震蕩盡數消化,卻在他指尖觸上的瞬間,先一步攬住他,覆過宮粼的手背朝自己胸膛按了按:“在跳的。”
掌下的神祇心蓮安穩跳動,宮粼沒言語,只是手指微微蜷緊。
少頃,嚴禛下頜抵在他額間,熟悉的安穩灼熱吐息拂過:"要不要坐轎子聽?"
宮粼鼻尖輕貼在他頸側,頓了頓,才慢慢仰起臉說:"回家坐。"
舊相中,古老的佛國倚山靜立寒夜,連綿不絕的白墻朱檐籠在冷霜。
金銅蓮池,靜影沉璧,沿岸火焰寶珠經幡低垂。
“宮……粼……”流雪瀑發的少年被朱雀神子圈在懷里,正若有所思地在對方掌心一筆一劃勾描,“是這么寫嗎?”
不遠處,松枝低覆,月光被濃影割得零碎。
白鶴怔愣望向面前神鬼莫測的伏藏師,嗓音枯啞地問:“我能……取而代之?”
身披一襲銀裝素袍的覆面男人,開口便是一樁交易,笑吟吟道:“你與朱雀差的,不過是那三分運數罷了。”
白鶴面露心動,但終究還是怯懦地搖頭拒絕:“我聽聞疫病可怕得很,動輒死人,先前大巫處決的那幾個孩子,據說就是染了疫……”
伏藏師所求未竟,卻也不惱,反倒將一串價值連城的青金石數珠繞上白鶴腕間。
“改主意了,就來圣河畔的歲市尋我。”
自那夜后,白鶴總盼著能尋個機會同宮粼親近幾分,卻始終未能如愿。
直至祭禮前夕,瘦骨嶙峋的白鶴從內苑踉蹌奔出。
他跑得太慌不擇路,雪風灌進口鼻,刮得肺腑生疼,貼身佩著的青金石數珠也不斷撞在肋骨,催命符似的。
往來身影偶有聲息提起朱雀神子,言語滿是艷羨與敬畏,也有人匆匆經過,衣袖撩起環佩香風,連一絲余光都沒有落給白鶴。
方才庭院回廊間,朱雀俯身環住宮粼,替他托穩蛇尾,又低聲說起南地山水,宮粼則神色倦懶而安然地伏在他胸前。
白鶴抱著那只尚有余溫的暖爐,難堪地站在檐下的幽微角落,手指死死摳進掌心。
比起高懸的朦朧海月憎恨他、厭惡他更可怕的,是渾不在意。
寒風穿堂而過,心魔銜尾破土。
祀典伊始的鼓樂喧闐中,白鶴陡然覺得懷中不是珍稀的赤松香料,而是一團燒紅的羞恥。
也就在這一刻,他想起伏藏師說過的那句話。
——你與朱雀差的,不過是那三分運數罷了。
圣河畔的歲市燈火闌珊。
“改主意了?”
紅溟溟的燈籠搖曳像成排的眼珠子,那名覆面的伏藏師從幡影后步出,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幽深的眸光在那只嵌銀暖爐上停了一息。
白鶴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幾次將話咽回去,才咬牙道:“倘若我取而代之……他會看見我嗎?”
伏藏師啞然一哂。
“他會看見朱雀。”
白鶴臉色僵得煞白,伏藏師卻溫柔地替他拭去肩頭雪絮,又道:“所以,你要先成為朱雀。”
當夜大祭罹遭劫禍,無垠凍原自此萬劫不復。
赤浪貫霄,朱雀黑翼斷折,葬身焰海。
白鶴跪倒在霜凍的荒原,被伏藏師握著手,剜開了金發少年的胸口。
那株象征神格的心蓮根枝尚且青澀。
”摘下來。”伏藏師的聲音從身后貼近,“拿到它,朱雀的運數便是你的了。”
“我不敢……”
白鶴瞳孔盛滿怵目的尸山血海,唇齒戰栗打顫,遲遲未動手。
伏藏師:“那你便永遠只能毫無尊嚴地任人欺辱,看唯一的珍寶也像流沙落入指縫,什么都留不住。”
白鶴眼中最后一點遲疑湮滅了。
舊相流轉之外,目睹此景的宮粼紺紅的豎瞳一縮,難以置信地怔忪著歪了歪頭。
“住手。”
宮粼呼吸一窒,幾乎同時便探身欲攔。
洶涌蛇靈嘶聲撲向那兩道身影,鱗片滿覆前所未有的怒光,血淋淋的絳色瞬息又濃稠成心如刀絞的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