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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既然來都來了”,他指尖松松搭著棗木拐杖,偏了偏頭,看不出是真心還是玩笑地莞爾:“我們去隨個禮吧,否則太沒禮貌了。”
高染:“?”
燈市街內巷犬牙交錯,他們沿著狹窄的水泥階梯七拐八繞。
經過天橋時,宮粼聽見一個蓬頭垢面的流浪漢嘴里翻來覆去念叨重復的字眼,步履遽然一滯。
“破煩惱城,壞諸欲塹,洗濯垢污,顯明清白……”
冥冥之中,這句話又一次不期然撞入耳中,宮粼眸色微動,下意識脫口道:“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行幾人紛紛駐足,露出詫異的神色。
“琉璃光明王的偈語啊。”高枳抬手指了指遠處的參差樓影,“彌陀市有誰沒聽過?”
郁金的佛像隔著濃霧露出側影。
見宮粼眼中困惑愈深,任離解釋:“彌陀人的祖輩大多是民國年間陸續遷來的,原本就信奉琉璃凈土,現在每逢佛誕和廟會,不還是會家家照舊上香祭拜嘛。”
宮粼仰臉極望,仍舊搜尋不到半分記憶。
鐘樓夾在兩幢舊房之間,拐角一塊紅布招牌,用墨汁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大字。
——燈花婆婆。
攤子支在雨棚下,一張鋪著暗紫絨布的折疊桌,桌角壓著發黃的萬年歷,一幅面皮密密麻麻點滿痣的百歲流年圖跟燃著豆大幽火的油燈盞。
桌后坐著個干瘦老太太,身量矮小,披件寬大的黑綢褂,花白長發松松挽在腦后,鼻梁上還架一副算命瞎子專用的茶晶眼鏡,正拿柄小銀剪鉸燈花。
宛然一副大隱隱于市的高深莫測。
燈花婆婆頭也不抬道:“問路五塊,問人十塊,問命二十。”
宮粼遞過去一張藍黑色的百元紙鈔,話剛到嘴邊,心念倏動,臨了調了個彎。
“……您知道嚴禛嗎?”
他尾音還沒落下,燈花婆婆那只戴滿木珠的手已然卷著殘影掠過,麻利地將錢揣進兜里,正襟危坐。
老太太扶了扶黑糊糊的墨鏡,兩指并攏如戟,徐徐指向宮粼:“魘鎮?你要魘鎮誰?”
宮粼:“……”
另外三人:“……”
宮粼緘默一瞬,字正腔圓地又念了一遍:“嚴禛,我在找一個人。”
“炎癥?”燈花婆婆耳朵往前頂了頂,繼續雞同鴨講,“具體哪不舒服?轉彎就是中藥館,隔壁門面貼了很多囍字那家。”
宮粼:“……”
高染忍無可忍,雙手圈在嘴邊當喇叭:“嚴!禛!就是名字!”
燈花婆婆眼皮耷拉半天,醍醐灌頂地拖長了音:“哦——鹽蒸是吧?我知道我知道,鹽蒸橙子治咳嗽,百春園的當家偏方了。”
宮粼:“……”
高枳嘴角扯了扯:“這老太太剛才收錢的時候可一點都不瞎,怎么轉眼聾成這樣,別是在裝瘋賣傻騙錢吧?”
燈花婆婆不知是真聽不清,還是不搭理他,將油燈撥弄到一邊,似是怕貴客真把錢要回去,迅速生硬地轉移話題:“難得有這么標致的姑娘光顧,我給你看看面相吧。”
宮粼:“……”
高染跟高枳默然對視,眼皮子同時狠狠一抽:“那司機也是托吧?”
沒等宮粼同意,燈花婆婆便猛地往前一湊,振振有詞:“你這面相不得了。”
“子嗣宮飽滿,有福氣,眼角的婚姻宮也生得干凈,一顆雜痣都沒有,另一半對你那是一心意。”燈花婆婆染得熏黑的十根手指在宮粼臉廓前虛虛劃拉,順著他的眼角眉骨一路往下描摹,“就是有點太在意你了……遲早得把你拴在身邊,連氣都不讓你多喘一口。”
宮粼指尖微微動了動,沒說話。
“宮粼,”始終沒跟老太太搭話的任離向前踱了半步,“現在雨越下越大,老人家瞧著氣色不好,精神也有些糊涂,我們還是別在為難長輩了,早點回去對你的腿傷也好。”
體貼入微的語調,卻無端流露出微末焦躁。
他甫一靠近,守在宮粼身側的兩只野貓便幽幽轉過眼睨他。
任離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僵了僵,隨后勉強地笑了笑,只是眼珠在雨霧里籠上一層暗色。
宮粼還在聽老太太分析婚姻宮,無奈地捏了捏眉心:“罷了,我給您寫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