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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個好歹還披了雨衣,而宮粼這么不管不顧受了一遭溽夏暴雨的洗禮,本就沒幾分血色的皮膚愈發有種瀕臨透明的死氣沉沉。
“……你怎么連雨傘都不打?”高枳聲音立刻低了下來,“沒事兒吧?”
任離更是趕忙上前,將一件寬大的夾克衫披在宮粼肩頭,口吻滿是擔心:“冷不冷?現在感覺還發燒嗎?要不要回醫院再檢查一下?”
循著宮粼的視線,任離眼尖地瞄到那一列畫家署名,恍然大悟。
“原來是因為這個啊。”他笑了笑,“學校附近的公交車站就貼著這張海報,之前放學你還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肯定是因為那時候留了印象,才把這名字記到夢里去了。”
這番推論乍聽合乎情理。
但宮粼卻沒有應答,只是仍舊凝望著畫中那對璆琳般的濃藍眼珠。
少頃,他清啞著嗓音開口:“你們帶錢了嗎?”
任離跟高枳愣了愣,不明所以地點頭。
“我想要一幅畫。”至此宮粼才終于從那幅畫作挪開眼,偏了偏頭,指尖一點遠處的紀念品店,“你們……咳、咳……”
他這會兒淡睫被雨汽濡得微濕,輕輕咳嗽兩聲,連帶著清瘦的肩膀都跟著發顫,活似一枚白河清水的薄透花瓣,稍不留神,就被湍流沖散了。
好容易止住聲,宮粼才抬眼續上后半句:“……有多少錢?”
幾乎是話音剛落,任離跟高枳就爭分奪秒地比誰呈上錢包的速度更快。
高染扶著膝蓋還沒喘勻氣,目睹此情此景當即眼角直抽,對那兩位五迷三道的言聽計從模樣露出鄙夷目光。
宮粼清點了下數額,還差零頭,又迤迤然轉身望向滿面倨傲抱臂胸前的高染。
這回連話都沒說,只輕輕眨了一下眼。
高染:“。”
不多時,宮粼在紀念品商店買下了那幅不動明王像的印刷畫。
夏夜的靛藍色雨簾淹沒整座小城。
宮粼滿意地捧著新購得的畫回到家。
老城區的洋房四周枝繁葉茂,客廳墻壁懸掛著色彩艷麗的山水萬年歷,只是此刻屋里空空蕩蕩,顯得有些冷清。
期末將至,不過三兩天的病假,宮粼便落下了一沓試卷,埋頭扎進繁重的課業不多時,縈繞在腦海的怪誕夢境就被疲憊沖刷得倍加褪色。
直至夜深臨睡前,日理萬機的白院長才驅車回家。
蓊郁樹影簌簌映在窗欞。
臥室房門被輕輕推開,白院長襯衫解開了領口的扣子,坐到床沿,從被子里牽起宮粼的食指,聲線低柔:“聽說下午你從醫院跑出去了?”
宮粼困懨懨的卻莫名難以入睡,鼻腔先撲進清苦嗆人的消毒水味,睜開眼,發現對方手里拿著一枚指甲刀,想抽出手但沒成功。
“……我都這么大了,您擔心什么?”
“多少歲在爸爸眼里也是孩子,”白院長微微低著頭,眸底滿是無奈的縱容,“你也知道,爸爸只有你一個人,以后可不能再這樣了。”
宮粼望著面前無懈可擊的溫柔面孔,沒接話。
白院長也沒催他,細致地剪掉一點淡粉的指甲邊緣,動作溫吞而專注。
宮粼兀地問:“您知道嚴禛嗎?”
白院長手上的動作沒停,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只是失笑般地嘆了口氣:“沒聽過。”
宮粼眉心不自覺輕蹙。
“不論美夢還是噩夢”,白院長將剪下的碎指甲緩緩收進掌心,“終歸都是虛幻的,別胡思亂想。”
宮粼唇瓣翕張,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見白院長安靜地盯著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聽話。”
白院長妥帖地替宮粼掖好被角,又順勢撫了撫他額前的碎發:“這世上沒有人比爸爸更在乎你,你知道的。”
離開房間前,不知是不是宮粼的錯覺,他總覺得白院長似乎若有若無地斜覷了眼夾在書柜里的那幅不動明王像。
夜半雨音奄忽格外響徹,仿佛有人焦心如焚地敲打著陽臺玻璃門。
宮粼被動靜吵醒,鬼使神差地起身打開了窗戶。
黑鴉鴉的濃積云在天穹轟鳴,瓢潑大雨順著頸項流淌,模糊了城市燈火與茫茫天地之分,如同濯雨浴佛,滌蕩垢穢。
說不清是高燒反復,還是困意侵襲地昏睡過去,宮粼恍覺著魔似的一腳踏空。
刺骨的海水瞬刻漫過頭頂,他墜入了一方無邊無際的倒懸深淵。
“咔噠——“
冰河劃開一道渺小裂縫,凍原的凜冬萬古長存。
歲暮天寒,宮粼看見一道骨瘦如柴的身影提著盞膏油燈,踏雪踽踽獨行。
數夕前,世間盡頭的雪山赤焰燒云,炎氛蒸空,一只白鶴應兆而生。
崇尚玄色的巫祝之民深以為諱,白鶴淪為司巫豢養的牲奴,受盡鞭笞凌辱。
及至一日,他聞聽若在弦月之夜赴圣河燎祭,可蒙神祇庇護,得償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