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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巴士急掠過彌陀市的藍底路牌,車廂里的其他游客大多沉沉睡去,駕駛座的老程緊攥方向盤,腦門又開始冒冷汗。
這地界燈火通明,哪里是鬼城了!
窗戶罅隙似有若無盤桓著引人墜落綺夢的夜霧。
“正因為是鬼城,所以才這么熱鬧啊。”
一如先前在喇榮寺擦肩而過時的那一下點撥,宮粼緩步走到駕駛座旁,嚇得老程打了個哆嗦。
老程開夜車不敢分神,又委實心慌,只得眼珠子來回兜著圈問:“……宮先生,您這是什么意思?”
宮粼沒搭腔,只是偏首望向小城中央矗立的巨大佛像。
夜霧倏忽間更濃了。
仿佛琉璃凈土坍塌融化成一灘金光璀璨的爛泥,所有的光明與黑暗都被吞沒。
宮粼眨了眨眼,視野陡然像是泡進水中的舊照片,從暗黃霉變成潮濕的銹綠。
緊跟著,鼻尖嗅到雨后的濕土氣息,夾雜著繡球花腐爛的腥香。
夏夜戈壁灘的干燥扭曲成南方夏日濕黏黏的潮熱。
宮粼闔了下眼簾。
再一定睛,他已經不在那輛猶在夢中的旅游巴士了。
“噼啪……噼啪……”
濕漉漉的暗綠色繁盛枝影從百葉窗漏進,似乎是連綿梅雨密密匝匝打在鐵皮的自行車棚,又滾落到蓊郁肥厚的芭蕉葉,悶悶地響。
宮粼昏蒙地撐開墜重的眼皮,渾身骨頭又沉又澀,難辨究竟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這是一間裝修純白的病房,天花板老式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低響。
杵在墻邊的幾個身穿黑白校服的男生頓時你一言我一語地圍上來,肩頭還帶著雨天外頭的水汽。
“宮粼你可算是醒了。”
“現在好點了嗎?”
“睡浴缸是什么怪癖,嚇死人了。”
宮粼目光掠過一張張面孔,停留在其中一個眉目疏淡的男生,唇齒翕動:“……任離?”
“白院長從昨天半夜就一直守在病房,大家都擔心壞了。”聽罷任離微微一愣,隨即湊近關切道,“你是不是餓了?想吃什么東西嗎?”
一只溫熱的手正溫柔地拭去他臉腮薄薄的濕汗,潔凈的指尖從眉心劃到鬢邊,反復兩遍才慢慢收回,像在確認他徹底蘇醒,又像在確認他不會逃離。
"爸爸。”
宮粼不由自主地啞著嗓子喚了一聲,他卻說不清是哪里古怪。
“怎么會突然泡澡的時候睡著”,病床前的男人身形頎長,相貌很是清峻儒雅,連白大褂的領口都折得一絲不茍,“是不是最近學業壓力太大了?”
聽他這么說,宮粼隱隱約約想起模糊的景象。
片晌,搖了搖頭道:“不記得了。”
“也罷,這幾天你就好好在家里休息。”白院長又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起身拉開遮蔽光線的棉麻窗簾。
宮粼循聲望去,想起來這是父親工作的私人醫院,厚重的老式建筑,掩映在普魯士藍與祖母綠交織的花園,暗冷頹舊。
從高處俯瞰,彌陀市猶如一幅絹本的青綠山水畫從博物館的恒溫箱里掉落,飄進了干涸千年的戈壁沙漠。
越過市中心鑲嵌藍玻璃的樓宇,通天的金漆佛像巍然聳立。
“今天還有臺手術,我得去忙了。”白院長隨和地對其他男生道,“有什么需要的,盡管去拐角的辦公室找值班護士,宮粼就麻煩你們多照顧了。”
男生們連連應聲,皮膚曬成蜜褐色的高枳很上道地接茬:“哎,您先忙。”
高染已經鼓搗起游戲機,一屁股坐到病床邊:“聽說最近文化館有個佛畫展,你們要不要去?”
高枳興致缺缺:“無聊,那玩意兒有什么好看的。”言畢,他斜覷了眼端茶倒水的任離,殷勤獻得堪稱大內總管,滿眼不屑又時刻戒備著宮粼的反應。
世界被浸泡在霧蒙蒙的灰藍色。
這似乎只是一個尋常的悶濕雨天。
然而宮粼就是無端覺得自己遺漏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須臾,他朝遞來水杯的任離道:“嚴禛怎么不在?”
病房里靜謐了一秒鐘。
眾人面色茫然地互覷,僵持片刻,在一種微妙的遲疑后,高枳率先開口怪道:“……嚴禛是誰?”
第95章 朱雀
藍陰陰的雨水在玻璃窗淌成細枝, 像黏濕的蛛絲包裹著整座醫院。
宮粼此刻本就細削的青澀輪廓在純白映照下更顯單薄,眉心微微一蹙:“你說什么?”
他沒什么氣力地偏頭又望向另外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