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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橫在門邊的龍尾陡然攔腰一兜,宛如秤鉤上的風干咸魚,徑直將他頭朝下地拎起來。
“哎我操——”
明日照兩眼一黑,還沒來得及撲騰,一張眉目似畫的面龐便湊到鼻尖前。
青蓮傾身湊近,視線在他反著幽幽藍光的啤酒瓶眼鏡來回掃了兩圈,再落到手機屏幕上皮笑肉不笑的男團精修舞臺照,霎時間分不清是找錯了,還是純粹的貨不對板。
片刻后,青蓮確定了這就是宮粼要尋的那位“返魂樹”轉世,嫌棄地挑了挑眉:“走吧。”
“……啊?”腦充血到滿臉通紅的明日照雙手在空中瞎抓,眼鏡要掉不掉地掛在耳廓,整個人徹底懵了,“走哪兒去?”
“彌陀市。”
滿覺隴,潮雨漸歇。
寒林明王眸色微沉:“那是什么地方?”
“距離敦煌不遠的一座荒廢礦業小城。”嚴禛執壺將沉淀的新綠茶水斟滿瓷盞,“大荒邊境,神佛鬼怪交界之地。”
宮粼雙臂交疊搭在桌沿,側首接道:“曾經叫煩惱城,也是朱雀大人首證本尊明王法位的戰場。”
三日后,一列黑色梅賽德斯車隊破開清晨的薄霧。
窗外群山勾勒著深藍色的剪影,公路前方塔爾寺的綠墻金瓦隱約穿過云靄輝映。
“也就是說,你父母前往彌陀市后離奇失蹤,已經有半年之久?”宮粼撥開手中蒸過的芭蕉葉,先遞到單手搭著方向盤的嚴禛嘴邊,才繼續道,“那你沒找一找嗎?”
后排的明日照眼皮半耷拉著,被酣睡的青蓮龍尾擠得佝僂著腰緊貼車載冰箱,又怕又想捏地吞咽了下口水:“我一早就報警了,但始終沒消息,兩個成年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派出所也查不出什么……后來家里實在斷了糧,要不我能去參加那破選秀?培訓費一繳,還倒扣我二百五十二塊八。”
宮粼頷首:“那你家里沒有親戚嗎?”
“我只在小時候見過外婆。”明日照搖頭,“我媽是林芝人,我爸是彌陀人,但反正我沒回過老家,他們也鮮少提起,好像是年輕時在當地得罪了人,三令五申警告我不要去那里。”他掩不住好奇地悄然打量這位來歷神秘的宮先生,又偷睨向駕駛座身形高挺的金發男人,頹靡的目光流露出一絲期許,試探道,“你說能找到他們,是真的嗎?”
宮粼偏頭笑了笑:“當然了。”
明日照心下欣喜一瞬,又立時警惕起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們不會把我抓走割腎吧?”
“怎么會,心肝脾肺腎,屬它味道最差勁。”宮粼存心逗他,“況且,你早就許諾過我回報了。”
明日照沉默須臾,瞟了眼玻璃窗外疾馳而過的五彩經幡,識相地打消了跳車自戕的念頭:“……我能問問是什么時候答應的嗎?”
難不成是上輩子嗎?
宮粼遙遙與前方一高一矮的身影對視后,回頭對滿目茫然的少年道:“一九九九年。”
越野車穿過喧囂的喇嘛市集與塔爾寺紅墻外雜沓的步履,折進一堵飽經風霜的磨磚照壁,四周的喧囂市井便被蓊郁綠意兀地隔絕在外,幽深靜謐。
宮粼:“不過在此之前,這里可有人等你很久了。”
車輪碾過碎石路,穩穩停在酒店門前。
這是一間清代駐藏大臣駐節禮佛時的行轅別院改建而成的酒店,明明身在紅塵邊上,偏叫草木圍出一座孤島。
車門相繼推開,宮粼杳然淡笑:“給你把孫子帶回來了。”
藏式照壁下,曾經藏袍少女白措如今已是通身氣度沉靜的老人,唯獨胸前那枚刻著八吉祥的銀打嘎烏一如往昔。
后座的明日照扒著玻璃窗瞪直了眼珠子。
一瞥見宮粼,白措身側立著的孫子洛桑頓珠頓時忐忑地攥緊手中的轉經珠,本能地朝老太太身后縮了縮。
儼然是還對雪山白殿那一遭心有余悸。
白措長吁一口氣,轉頭示意洛桑頓珠帶呆若木雞的明日照去休息。
“一別經年,不知宮先生近來可好。”她眼底的憂慮散去,先看向宮粼,又落在垂睫正聽毛科長匯報車隊情況的嚴禛,“……那位是?”
宮粼順手替嚴禛扣上了制服領口最上方的扣子,松閑地從白措手中替下拐杖,扶著她朝餐廳走去,輕描淡寫:“我先生。”
白措微微一愣,“哎呀”了聲,頻頻回頭遞去八卦的視線。
“嚴隊,西北分部那邊已經對接過了。”那廂毛科長事無巨細地匯報,“周邊的安全防護措施跟應急預案也商定完畢,確保萬無一失。”
嚴禛面色紋絲不動,連眼簾都沒抬一下。
發間卻似乎掠過幾簇閃爍緞光的翎羽,倏地翕張。
一只三花流浪貓恰好從花壇樹影下走過,空中無聲無息地飄下一小撮漆黑絨羽,輕輕落在它濕潤的鼻尖,引得貓咪甩著腦袋打了個噴嚏。
仿佛哪只流光絢麗的雀鳥求偶成功,得意地抖落了幾根羽毛。
然而三花貓一仰頭,天幕碧藍如洗,什么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