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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樹一獸正進行著一場無休無止地吞噬與再生,野獸將枯樹撕咬成屑,眨眼間,樹根便破腹而出,反將獸軀吞沒。
這般慘烈的景象,嚴禛只在初獲神格平定煩惱城時見過。
……
雪原如海,凜風肅殺。
一滴淚水仿佛神像偶沾朝露,從嚴禛無波無瀾的眼眶墜進宮粼因低語而微啟的唇間。
尖細嫩粉的舌尖被咸澀的淚水蟄了一下,將他心頭難以言喻的戰(zhàn)栗激得更加洶涌。
“朱雀大人,看起來比我想象得還要生氣。”宮粼抬起頭,力道格外輕柔地輕拭嚴禛的眼角,“眾生依業(yè)力在六道流轉(zhuǎn),降閻魔一時疏忽,讓邪佞出逃撞破了六道藩籬,致使畜生道踐踏人道,餓鬼道吞噬修羅,法則傾頹,業(yè)果倒錯,才有了大闌沿海一帶人類屠戮海妖,著實可憐……不過降閻魔一慣不堪重用,朱雀大人何必如此動怒?大不了回到神域,與其余幾位明王共議擄了他的明王之位?”
“如今圓滿告終,只不過稍稍遲了些,我們在幻境中不是也過得相當開心嗎?還是說……”宮粼食指在滾燙的胸膛輕輕畫著圈,“朱雀大人是氣自己一貫英明神武的判斷竟然錯了?聽信了惡人的謊話?傷害了無辜的生靈?家是假的,國也是假的?”
濃藍的眼眸猛地撞入視野。
嚴禛居高臨下地垂眸俯視他,面孔永遠冷肅的悲憫終于像暴雪來臨前的深海,裹挾著即將碾碎一切的暴虐,怒焰燎原:“你在渡北離島最先找到了災厄的根由,卻沒聲張,而是趁機將我們都拖進更深的幻夢演一場仇恨的戲,讓我在虛假之中裁決真實。”
酥麻酸脹的狂潮漫起,宮粼輕促地喘了下氣,連呼吸都帶著愉悅的細微顫抖。
全然沒察覺到身下的整片雪地翛翛作響。
“你每次揮劍時,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崇高?可是你的崇高,鑄成了最大的惡。”
“怎么會那么相信我?”
“我明明留了很多破綻,可你還是沒有察覺到嗎?”
“或者是,你不愿意相信?”
“你沒有過一絲一毫的動搖嗎?”
“還是動搖了,依舊遵循本能地審判了那些‘殺死’我的海妖呢?”
“啊,差點忘了……”宮粼窩在嚴禛胸前吐露出毒蜜似的針刺,“難不成,朱雀大人是氣我?guī)ё吡四愕男熥穑俊?
倏忽間,四野陷于寂靜。
似乎是極致的怒意反倒讓嚴禛的聲音異乎平靜,他終于斂眸開口:“宮粼。”
“嗯?”宮粼兀自享受著比羅浮春燼更令他飄飄然的快感,只是不知為何,心口像是血痂連帶著蛇鱗被整片撕起,傳來一陣密密匝匝的刺痛。
嚴禛緩緩道:“仙宗滅口海妖使者時,你還沒‘繼承’霜山,對吧?”
“是啊,那幫道貌岸然的老頭子做事不干不凈。”宮粼眼簾輕眨,“如果是我,連這點把柄都不會留下。”
嚴禛不接他的話茬:“我這具身體是哪來的?”
“不過是死在太平盛景的窮苦乞兒,掉了進江水,我看模樣倒是平頭正臉跟您有幾分相像,就借用了。”宮粼十分大方地有問必答,“朱雀大人是在仔細給我算賬嗎?看我究竟罪業(yè)幾何?”
“哪怕是虛妄幻境,那些生靈經(jīng)受的痛苦都是真實的。”嚴禛徑自捏起他巴掌大的臉,目不轉(zhuǎn)睛地說,“只是稍稍遲了一些?從當涂到渡北,賣藥郎,周榭,周雪斟,阿寒……所有這些人的死去,你都沒有任何感覺嗎?”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朱雀大人,世本渾濁,哪來的善惡黑白?那些人難道是我親手殺的嗎?眾生三毒纏身,貪嗔癡念,縱使六道不亂,難道他們就能不生貪婪,不自相殘殺?”宮粼終于隱隱察覺出一點古怪,嘴上仍舊絲毫不讓地輕笑一聲,“還是說,我該像朱雀大人這般,自以為是地懲奸除惡?”
“初發(fā)心時,便成正覺,窮苦百姓困于生計,方起惡念,父母師長失德不仁,才引幼子失善。”嚴禛冷聲道,“眾生無明所覆,愛結所系,哪怕行差踏錯,也不該踐踏他們的求生之念。”
嚴禛聲若極寒煉獄,指腹摩擦著宮粼蒼白的面頰:“你絲毫感受不到他人的痛苦嗎?還是你也根本不會痛苦?”
宮粼眸光游移地凝了一瞬。
“為你所惑,是我身為斷惑處刑神的失職,我自會盡力挽回。”嚴禛冷聲道,“但在那之前,我會先好好管教一下你。”
宮粼眉梢一挑,并不懼戰(zhàn)地笑瞇瞇道:“怎么,朱雀大人要就地同我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