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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罷江閻也愣了愣,立刻湊過去:“師尊所言,是指當涂城中不止一個邪祟?!”
“或者,不是因為一個緣故殺人。”宮粼提筆蘸了蘸墨,淡淡道,“明日一早我去見見這位病重的大小姐,我瞧著這宣紙怕是不夠,你們再去取些來。”
“是!”
任離一如既往地忙不迭領命,拖著哈欠連天的江閻便去辦差。
紙頁被夜風拂得沙沙作響,使喚走另外兩人跑腿,宮粼抬指將《大悲咒》折頁輕輕展平。
桌案前,嚴禛垂眼念誦著往生咒文,像是一尊被香火供奉了千年受潮的壁畫神像。
宮粼靜靜看著嚴禛祝禱的側臉,燭光勾勒著他高挺的鼻梁與濃長眼睫,模糊骨架的冷硬,滌出一種與污濁塵世格格不入的悲憫與清圣。
儀軌完成,他才轉身走向宮粼:“師尊。”
這一晃,宮粼才切實地察覺到此刻身體的清瘦單薄,嚴禛本就肩背寬闊,這下更是輕而易舉就能將他嚴絲合縫地籠住,倘若壓在他身上便仿佛一雙展開的巨大羽翼,遮天蔽日。
難以道明的強烈侵略感仿佛翎尖劃過背脊,宮粼下意識開口:“跪下。”
嚴禛一怔,雖不明所以卻還是依言照做。
就是神情頗為委屈。
頓了頓,宮粼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輕咳了一聲:“……擋著燈燭,我都看不清經卷了。”
接著,他又抬手捏了捏面前英挺的俊臉:“真乖。”
嚴禛耳廓須臾澆上一潑烈火。
“說了是做戲,你還費心費力地翻閱那堆經文儀軌。”宮粼宛然一笑,慢慢收回手,“他日我若是遭遇不測,也替我多念幾句渡亡經。”
嚴禛卻猛地攥住他冰涼的手指,濃藍色的瞳孔灼灼其華:“到底怎么了?”
“什么?”這下似乎輪到宮粼愣住了。
“師尊近日總是談及生死災禍。”嚴禛胸口微微起伏,“為師尊誦經渡化,我做不到。”
宮粼被他盯得心頭一緊,嘴上卻故意道:“你討厭我呀?”
面對宮粼毫不掩飾的捉弄,嚴禛先是像只嗔怒的小獸,危險地瞇起眼,隨即卻又放棄了抵抗般提起一抹無奈的笑,半晌,他偏過頭將宮粼雪白修長的手指一根根貼在自己臉側,眼眸低垂,馴順又執拗地說:“……師尊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可能獨自茍活呢?”
宮粼眼睛輕輕一顫。
灼熱的氣息透過指縫,掌心被燒得發麻,他本想照例擺出放蕩不羈的尊長姿態調笑一番,又或者以溫柔做派安撫他凡人百年,生死有命。
更何況這擁擠的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人,怎么能算是茍活?
可到底,宮粼也說不清為什么話停在了齒間久久沒吐露出來。
嚴禛卻像是驟然神識開竅,將他百轉千回的念頭一覽無余,又道:“我在此世,沒有親人,沒有仇家,沒有過往,沒有來日,只有師尊和霜山的一江春水。”
嚴禛沒說的是,在這原本沒有愛也沒有恨的世間,他也只有宮粼。
“仙君——”
巧也不巧,埋頭聚精會神磨墨的麝管家忽然抬頭,夾在滿面脂粉間的細長眼炯炯有神道:“金粉已化入墨中,您瞧瞧濃淡可還適宜?”
一語驚破靜謐。
另外兩人同時愣了愣,宮粼倏地抽開手,須臾,展頤一笑:“甚好。”
*
翌日入暮,雪仍在下。
天色蒙蒙地透著濕霧,池邊老樹枯冷的枝椏伸向蒼茫的天穹,宮粼跟著周榭七拐八繞來到在雪幕中靜立的繡樓,黑墻白瓦,暈染成一軸洇濕的水墨畫。
一踏進臥房,宮粼就在濃重的藥味與熏香中捕捉到一絲甜膩的鐵銹味。
就像腐敗的花果,爛掉的林檎。
臥病在床的少女形銷骨立,面頰顯露出一種慘淡的灰白。
周梔是府內唯一知曉“葬儀行”底細的人,輕輕頷首道:“父親說先前住的庭院風水怕是有沖撞,就讓我搬到了北邊的屋子。”
起初周梔只不過是端起茶盞時手腕顫動,后來漸漸徹夜驚悸,齒齦滲血,只能終日以帕掩口。不過旬月,便形銷骨立,嘔噦不止,仿佛被什么東西從內里蛀空了。
“前些時日大夫說我是思慮過甚,肝氣郁結,開了好幾服藥,可都不管用。”周梔捂著胸口猛烈咳嗽了幾聲,自嘲道,“咳、咳——昨個兒又說是惡侯,指不定明、明日,就該說我藥石難醫,油盡燈枯了。”
周榭聽得膽戰心驚,連忙倒了杯潤肺止咳的溫茶遞過去:“長姐,這種不吉利的話可不能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