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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當涂城內死了個賣藥郎。
寒風吹起懸掛的白皮燈籠, 薄紙浸厚雪,凍得皺巴巴的, 在昏影里猙獰成駭人的鬼臉。
城郊義莊看門的伙計瞄了眼呼呼作響的燈籠, 心里頭膽顫,于是雙手兜進袖子,抻著脖子四處張望, 祈求能看到點活物。
說是賣藥郎, 實則是藥肆的掌柜, 家中早年世代以采藥為生,據說有不外傳的獨門功夫能尋得稀珍草藥, 因而叫慣了。后來生意做大,便盤了坊市的幾間鋪子作藥肆。
兩年前, 老掌柜一命嗚呼,獨子順理成章地繼承了家業。但這位新當家品行不善,還總茅坑上扎牌樓,擺臭架子, 所以此番殞命暗地里閑言碎語都只道怕是伏冥誅去了。
可是他死得蹊蹺!
伙計凍得牙根發顫,眼珠子都快抖落出來, 也沒瞧見會喘氣的玩意兒,只得低頭沒話找話。
“聽說了么?滄浪城主也隕落了。”
另一個瘦麻桿伙計冷得跺腳, 來了點精神:“此話當真?”
“這還能有假?天子敕令,滄浪城早已是一座死城……聽聞一個活口都沒留,煞氣沖天! ”
“嘖,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仙宗倚仗權勢滔天,處處行僭越之舉,連皇室宗親都敢折辱,早該料到有這一天。”
“月滿則虧,盛極必衰,就是這個理。”
“不過有道是劍閣千仞,霜山萬載,孤刀擘滄浪,氣吞白帝城……如今四大仙宗,豈不是只剩下霜山?”
兩人聳肩塌腰,愈發說到興頭。
“霜山山主你可曾見過?”
瘦麻桿伙計縮著脖子,搖頭:“只聽說他病骨支離,是個藥罐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他先指了指黑幽幽的義莊,才小心翼翼地俯身壓低嗓門道,“倒是那賣藥郎,先前去霜山送藥材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如何?”另一高個伙計忙不迭問。
瘦麻桿伙計比了下手勢,“仲夏天,身披厚氅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細骨伶仃的,怕是命不久矣了!”
招魂幡獵獵作響,厚雪傾覆的石板道蜿蜒曲折,垂落著霧凇花凝,盡頭是道彎彎的紅拱橋,
扎眼又滲人。
一息未過,兩個伙計正說得起勁,縮脖子的瘦麻桿無意間一抬眼,渾身猛地一僵,舌頭都打了結:“那、那是什么……”
霜雪覆地,不知何時,拱橋盡頭忽地閃過幾襲白衣身影。這個節骨眼,單那身宛如披麻戴孝的發喪行頭也令人汗毛倒立。
相談的伙計頓時屏聲,兩腳一軟差點撒腿就跑。
慘淡的骨白色月光從云縫透出來,天隱隱泄出灰青的藍。
終于踏至義莊門前,待那三人站定,伙計才得以看清全貌。
為首的高挑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金發規整地束成高馬尾,肩頭落著尚未拂去的碎雪,他面龐極為清正俊俏,眉宇間猶帶幾分少年銳氣,襟裾繡著蒼藍的焰珠紋樣,宛若凍原出霽一柄淬火的鍛刀,行止間,耳垂卻有一墜荼白鱗光輕晃,顯出幾分被精心照料的偏寵。
似乎聽見了極為放肆的閑言碎語,他冷臉乜斜了一眼。
兩個伙計被這不怒自威的凌厲氣勢所懾,一時噤若寒蟬。
幸好先開口的另一位紅發少年人氣兒很足。
“這地方比想得還荒僻啊。”江閻靴尖在雪地里輕輕一碾,三兩步就躥到了那兩個凍得發抖的伙計面前,“賣藥郎在你們店里嗎?”
兩個伙計面面相望,猶疑開口:“……若是當涂城內的那位,人早已入棺了。”
“啊?”江閻愣了愣,險些一個后仰原地滑倒,扯高嗓子,“死了?!什么時候的事兒?”
瘦麻桿被他嚇得抖了抖,連忙道:“前幾日賣藥郎去山中采藥,興許是遇到了食人野獸,這才不幸喪命……”
他比劃的手還沒放下,另一位銀發少年已溫聲接過話頭,淺琥珀的眼珠望向臉色發白的伙計,言語間自有一縷讓人安心的氣質:“二位莫驚,我們是奉師命前來尋人,無意叨擾,敢問那位賣藥郎的尸首現在何處?”
“……就、就在里頭。”
高個伙計戰戰兢兢地提醒:“幾位小郎君,恕小人多嘴。”他指了指身后,“此地乃是停靈厝柩的義莊。”
聲息剛落,不遠處的廂房傳來幽幽的哀泣抽噎,一霎又一霎,恍如陰風從后背刮過,飄忽捉不住。